很快,知府府邸里一阵忙碌,准备着陆礼下访州县的行程。
宋琛万事俱备只等上官,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着,看见后院门后那空荡荡的马厩,指着道:“这马厩修整规整,怎么都不见府上诸人停驻车马在此?”
那奴仆回答道是上任知府不准使用马厩的。
闻言,宋琛满脸疑惑地打量起那马厩护栏、顶棚,眼看并无缺漏,面露疑色。
“宋知事有所不知,起初也是用的。”仆人指了指两边的朱红大门,“后来有一次,巡案大人来泸州查专案,入住知府府邸,他的四乘马车与一位衙差停在棚里的牛车相遇,多有不便。这才命令众人不得再将牛车马车停入马厩。”
宋琛嘴上不说,心中却暗嘲那前知府因噎废食,一边吩咐府上众人今日把马厩开放使用。
泸州共有六位同知,七位知县。有时府上研讨商榷要案,各知县都到,届时车马少说也有二十余乘,那不得停到大街之上阻塞通行?既有马厩,闲置太浪费。
那仆人迟疑,不知如何决断。
宋琛无奈:“如今是陆知府当家,开放马厩也是便利诸位同知,同知大人们也定没有不允的。至于陆大人,是最通情达理的人,况且单独使用如此规格的马厩,岂非逾矩?”
“知事说得是,知事在大人身边当差,小人都听您的。”说罢,几人便开了马厩的封条,又拿了扫把捞网进去清扫。
“日后再有上官大驾,提前部署即可,也勿要惧怕,又不是洪水猛兽,何至于如此。”宋琛指点道。
陆礼上车时,正好见马车自马厩里驶出,面上并无异议。
宋琛对那仆人挑眉,事实证明他所说的正是陆礼之意,他得意的心情在车上化作了丝丝不安分的试探。
许是这马厩一事办得利索,宋琛信心大增,对陆礼道:“大人,您若是真的喜欢宁姑娘,兴许不该那样逼她。”
陆礼眉间一冷,瞪了他一眼。
“不过一介丧门星尔。”
他面容极寒,俊颜冷漠,甚至阴寒,不像是求爱,竟像是寻仇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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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潜:人在牢里坐,锅从天上来。
第8章 封铺子
共事两年,宋琛从未见过他如这般的阴寒之色,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陆礼面容阴翳,一双漆黑双眸定在公文的第一行,迟迟没有移动视线,空洞幽深看不见底。
浮现眼前的不再是骈文长赋的报书,而是姑苏祠堂里兄长孤零零的牌位。
陆信,享年二十岁,尸骨无存。
半夜噩梦惊醒之时,他也祈求过神佛,盼着有一日兄长会突然跳出来,轻拍他的肩膀说:“这三年都是我与你闹着玩的!”
可三秋岁过,梦碎了一地残渣。白骨尚可埋沙,他的兄长却葬身鱼腹,魂归故里亦是奢谈。
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陆礼捏紧了公文,冷峻的面容上愠色显露,他狠狠把手中那帖子拍在车厢长椅上,漫不经心却透着森然:“把她的铺子封了。”
随口一提,像是一句问候轻飘飘地吐出。
宋琛并未言语,只是面色亦有些沉重。
陈家东厢房中,初辉悄然探入。
宁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乌青,面色蜡黄,唇色全无,如一根腐朽烂木。
她的世界里风波不断,唯有长成擎天苍翠才能度过风雨。
可她好像一遇到这样的事情,就扛不下去了。
官民相斗,她永远都是输家。
孤身飘零至钱塘的时候如此,和陆信诀别的时候如此,今日亦是如此。
那些人只要挥一挥手,就能将她拼尽全力搭好的小茅草屋,撕裂成一地杂碎。
她不敢想象能与他们斗法,只求在他们的雷霆手段下,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那便是她的万幸了。
会不会有这样的一日,她也能从他们的手里取得一场胜利呢?
吐息间,她已经重振旗鼓,重重地呼出胸口沉闷气息,端起桌边温热的补药,一饮而尽,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昨日宁洵请陈海打听,才知陆礼将众人移交庐阳知县审问,自己去了银海县巡视。
“知府大人忙着,我们也见不着他的面。布料运输一事,虽是老爷亲自张罗的,可泸州城里能长途运输的商号屈指可数,不如都去问问。”管家陈海提议道。
宁洵点头,她亲身试验了湛青色染料的安全性,可以暂且认为疹子并非是染料导致的。可陆礼不会信她的片面之词,还需在这些商号中查出线索,才能洗脱陈明潜的嫌疑。只要寻到新证据,陆礼也不得不放人。
宁洵提着裙边迈出门槛,却见一高大身形的少年朝她挥舞着双手小跑而来,一双筷子般的长腿在陈家院门前刹停:“宁洵姐姐!”
她认识泸州许多人,却不认识眼前少年。
定睛打量着眼前长手长脚的少年,却听闻他声音高昂开朗:“我叫宋建垚,爹便是陆大人身边的知事宋琛。我总在泸州城见你摆摊呢。”
泸州城说大不大,宋建垚爱上树抓鸟,下水捞鱼,无缝不钻地跑上跑下,自然认识她。
“不知宋公子寻宁姑娘所为何事?”陈海替宁洵发问,二人正要出门去查运货商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