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衡,就算我求你,不要把这些事全都和自己拉上关系。”
“因为我知道,那样会有多难过。”
“可我已经尝到那样的难过了。”
凌衡感觉自己的手背一凉,是邓靖西的泪水落在了他的皮肤上。水汽快速的蒸发,弥漫开一片让喉头不自觉吞咽的苦。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我也都明白,那都是你当下能做出的最好的样子,换做我是你,未必能做到那个程度。”
“可是邓靖西,你让我怎么不去怪自己?换做是你,难道你就不会去设想,如果没有那样喋喋不休的在你耳边念叨什么仪式感什么重视不重视,如果我当时没有那么任性那么自以为是的要你回给我一份礼物,如果那天叔叔就真的只是在家休假哪里也没有去,你的人生是不是就会像所有人认为的那样发展?
“你去上了美术学院,你拿到了比赛的大奖,你的作品被所有人看到,你变成了为人所知的画家,站在台前发光发热,而不是被困在餐厅里面洗碗擦桌,被困在这个又破又旧,早就被时代抛弃的小镇上做个麻将馆老板,你明明可以有那么好的前程,你明明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可是这一切现在都没有了,还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因为这个什么都算不上的我!”
越来越大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的情绪,凌衡在濒临崩溃的边界被邓靖西一把拽回,他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扣着脑袋,靠在他的肩头,下巴抵住那根凸起的骨骼,所有的眼泪都被他那个天然的凹槽接祝,晕进衣物的布料,形成一片只有邓靖西能感知到的盐湖,一颗心在上头饱受煎熬地漂浮。
凌衡在他怀里安静了下来,那双总是爱在他身上上下摸索寻找一个支点的手,此刻却茫然无依地垂落在身侧。他听见他凌乱的呼吸在自己的怀抱里一点一点平息,剧烈起伏的胸膛贴在他心口,在不久后也慢慢回归正常。
“……邓靖西,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可笑吗?”
“我一边责怪自己,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出现在你身边,一边又还是忍不住的想要留在你身边,和你继续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一辈子。”
“……可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起码现在,这两个决定,对我来说,都不算太好。”
邓靖西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完全的紧贴让他能感受到薄薄睡衣之下那具身体的每一处凹陷凸起与全部热意,他感觉到那个大多数只是用作装饰的小小衣兜里装着一个散发着凉意的小小硬物,与所有温暖都不同。
“邓靖西,我们都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吧。”
“你有那么充裕的时间去开解自己,现在也应该对我宽容一点,让我仔细想一想,再去做决定。”
邓靖西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扣紧在他腰上的双手正在被凌衡一根一根手指掰开,让他所有的拒绝和抵抗都轻易化作见光即散的泡影。凌衡从他的怀里出来,先是攥着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而后又注意到他脸上凌乱的痕迹,原该是想要也帮他擦一擦,动作却在半道打住,收回时又被邓靖西一把抓住。
邓靖西看着他,问他你还会回来吗,语气很轻,眼神却很重,落到凌衡那里,每一次眨眼都在喊着我不愿意。
不愿意你离去。
“……不论怎么样,你总得给我几天安静的时间。”
“这段时间,我先回楼上去住。没什么事,我们就……先不要见面了。”
手松开,门关上,凌衡在迈出门槛的刹那听见耳边传开了一阵嘶哑的哭声,转过头,他看着那扇已经落了锁的防盗门,才发现在哭的原来是十年前求而不得的自己。
那门里的人呢?
他不再想了。
他转身离去。
良久之后,邓靖西还在原地。日头一点一点下落,直至窗口落入室内的阳光倾斜成刀锋般细长的一条,扎到他脚尖前,他才缓缓回过神来,掏出了一直在跳动震颤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