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第六天,从断联中意识到不对,继而从别人口中得知了一切真相的凌衡出现在他禁闭多日的房门外,哭声持续接近两小时,汽车引擎声在一切归于安静后的不久随着几道交杂在一起的熟悉人声在邓靖西窗外响起,他看着那个没见过,却和凌衡面容相似的男人将他拎着送上了车,在回到驾驶室前回头看了一眼邓靖西藏身的窗帘缝隙之后。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自己,那含义未知的一眼也许什么也没看见,却好像将邓靖西原本就站不住脚的理由毫不留情撕开,让他心虚,让他心痛,让他在两相矛盾的想法离将自己撕扯到鲜血淋漓。
他选择了逃避,将一切原因都推到凌衡的头上,如愿获得乐短暂的释放和喘息。但当离开那个房子,开始真正的,灾难后的生活时,邓靖西才在日复一日没有凌衡的生活里一点一点被那个急功近利选择带来的副作用所折磨——他并没有获得一劳永逸的解放,毫不负责任的推诿让他再此后的很多年里于愧疚和后悔的情绪里感到丝毫不亚于当年的痛苦,只不过情绪分期付款,它不会将他立时三刻压垮,而是如影随形,每当他停下,他就会想起。
也许他还有更多更好的选择,让他们本不用经历这一场过于长久的分离,十八岁以后,邓靖西每一年夏天都会在闷热潮湿的重庆夏夜里望着夜空,在嗡嗡转动的老式风扇前静静的回想起那时的自己,每一年都能给出一个更好的,更周全的,让他们都能够如愿的解决办法,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那个办法越来越完善,越来越美满,但邓靖西知道,那其中所有的冷静理智,成熟自得都建立在时间的基础上。
离痛彻心扉的那一刻越远,他越冷静;被生活磋磨得越多,他越成熟,十八岁的问题放在二十八岁的人身上,轻飘飘就好像忘记带红领巾的小学生,但如果让你再回到小时候,你还是会因为恐惧而站在校门口无助地放声哭泣。
这是个没有如果可说的问题,那扇关紧的门再来多少次都不会打开。生离和死别之间总会有一个出现,没有办法。
可是现在,门已经开了。
时间已经过去,所有的问题都已经不再被有限的承受力和忍耐力所局限,打不开的门邓靖西有很多方式把它修好,翻窗,撬锁,最不济破拆,他学会折中的办法,早就不再是那个一遇到事情就只会哭,只会躲在大人背后,躲在遮挡背后逃避问题的毛头小孩。
他沉默片刻,将把手上的饭菜取下,如往常那样换了鞋放了包,向着里头进去。
屋里没开灯,却足够亮。薄薄的窗帘将阳光过滤成朦胧柔和的白光,均匀落于地面上,大理石又将它们反映到凌衡脸上,把他照亮。
他站在窗前那片阳光的边缘,听见动静才回过头来看。邓靖西的脚步在迈入客厅最后一步停下,他看见凌衡面带笑意,也看出他并不开心的事实。凌衡不会掩饰,他自以为是的笑容勉强得太明显,而那双总是有很多情绪的眼睛,此时此刻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往下垂着,被眼睫盖住大半,让邓靖西分不清那点闪动的晶莹究竟是日光,还是水光。
回来了啊,他听见熟悉的声线以相当柔和的方式出现在耳边,凌衡彻底转过身来,向着他靠近,在他面前站定。
邓靖西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在人在眼前,他没有办法将目光从凌衡脸上挪开。他望着他的眼神带着让他感到奇怪的熟悉,他应该是没有见过凌衡那么失神,那么落寞,甚至是那么痛苦的模样的,他应该感到陌生。
邓靖西觉得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即使他还什么也没说,但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凌衡要对自己说的话,也猜到了他到底因为什么才会显得这样难过。
一步开外的地方就是卧室的房门,它在昨晚被自己亲手关上,隔绝出一间只有他和凌衡的私密空间供他们以爱人关系相拥而眠,而当时光倒转回到从前,他亲手将他关上,也亲手将凌衡从自己身边推远。
同一个地方,同一扇门前,这是他们第一次走出那个密闭的狭窄空间,将一切暴露在日光下,任由冷空气在裂隙之间蔓延。
凌衡没有说话,他看见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缓缓地,自上而下地流动,打量他与从前不同的头发,注视他胶原蛋白流失后变得极其瘦削骨感的脸,凌衡的眼睛大而明亮,一切情绪进到那里,就会被那两潭透亮的水映出更浓郁的底色,他的挣扎纠结几乎毫不掩饰地在邓靖西眼前展开,终于让他也失去了别的任何选择,只能配合他演出这场暗流汹涌的默剧。
而最终施加于音量键上的重力,来自凌衡偏头时划过他脸颊,而后被迅速抹去的那一颗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