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时间不会因为他那点迟来的后悔就对他心慈手软,也许凌衡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也许他已经有了陪在他身边的别人,也许他真的已经忘了自己,过上了和自己没出现之前的,那样美满幸福的日常生活。邓靖西懦弱发作,或许也是想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没被戳破就不会消失的希冀,存入了电话号码,他也从来没有打过电话,只在某年春节时混入人群中发过去一次新年快乐,结果当然是没有结果。
邓靖西第一次给那个号码去电,是在还完债,回到东阳镇以后。
比起上一次鼓起勇气的特别时机,这一次电话就来得更加没道理。拨打出那个号码之前,邓靖西只是像往常一样起床,像往常一样吃过饭,在程倩婷先去店里开门,自己留在家里打扫的时候生出了这个念头。
他那时就站在厨房通向客厅的走廊那头,从暗处看向开着窗帘,一大半被光明笼罩的屋子。那时候已经是春天了,程倩婷在窗下摆了个玻璃花瓶,里头插着一把还含着苞的茉莉,还没怎么开,却已经满屋都飘散开清香。
程倩婷一直都是个喜欢这些小情趣的人,除了花之外,以前也总会挑些邓靖西的画来找人裱起来,挂在麻将馆,挂在家里当做装饰。事故之后,邓靖西已经很久没再见过她有过这样的兴致,这是这么多年后的头一次。
所以他也想要有这样久违的头一次。
站在原地,邓靖西先把还留着点洗洁精味道的手洗干净,抹了香皂,再仔细冲了好几次,而后他拿着手机,走到了那束茉莉花下,背靠着被阳光晒热的木质桌面,指腹反复抚过几次上头那几道重叠着的划痕,最后才鼓起勇气,点了拨打。
忙音一声,两声,邓靖西的紧张甚至没有来得及反馈到心跳加快,对面就已经接听。
……喂?他小心翼翼地冲着话筒对面出声,对那道在持续着的呼吸声说,凌衡吗?
“……不是凌衡,你打错了!”
男人带着不满的粗犷声音又凶又冲,在撂下这么一句以后就挂断了电话。
邓靖西确信自己的记忆不可能出现差错,握着已经没再进行通话的手机,邓靖西坐在花朵旁边静静垂着眼睛,看了会儿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在窗帘被风吹起,即将罩在他头上的时候才最终离去。
那时候,他是真的认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他在自己的店门口再次看见了那个只在梦里才能相见的人影。
一晃眼,就又是一年了。寒冬腊月三九天,重庆几乎终日都笼罩在大雾里,前几天那样的阳光就好像昙花一现,也许在春天正式到来之前再也不会得见。站在风口里,邓靖西被冷风吹僵了脸,原该变得更僵硬的表情却多出点淡淡的笑意,落进文老师眼里,让他也想起个多年前的小事——邓靖西也并不是个不苟言笑的孩子。
在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出现以后,他就总是被嘻嘻哈哈的笑声包围着,流露出与之相同的笑容。
“我和他,前半辈子缺了一块,现在才半途开始,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跟他一起好好过完后半辈子。”
“白头偕老很难,但我想试试。”
邓靖西的手还握着手机,眼神呆呆地落向面前的教室门,脑海里自顾自浮现过很多画面,而后才在风声里重新回过神来,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对文老师眨了眨眼睛。
“想到什么就说了,一时没忍住,让您见笑了。”
“不会。”
文老师在短暂的呆愣后大喇喇地冲他一拂手,准备拿烟的手最后也只不过捏住了打火机,夹在指间转着玩儿。他其实很想问一问邓靖西他口中的那个“ta”是哪一个“ta”,又是不是十年前自己也见过很多次的那个他。转头,他重新同邓靖西一起面向窗外, 对这问题的那点好奇和冲动全都在看清楼下那个同自己招手的人影时消失。
哪个ta都不重要,是他想要的那个他就好。
不管怎样,幸福就好。
为着楼下那个等待多时的人,他们没有再继续这场谈天。邓靖西同文老师说过再见,抱着怀里的东西同他挥手,看着人走出几步后又转过头来催他也赶紧回家去。
“我看你再在这儿跟我多说会儿,你手机里那个就要从屏幕里爬出来把你拖走了。”
“快点回去吧,天也挺冷的,回家补补觉,我们明天再见。”
邓靖西点了点头,文老师终于放下心来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在半晌后很快就出现在楼下,同那个已经静候在大楼门口的男人汇合后向着文化宫外离去。邓靖西站在那里看着,一直到两个人影彻底消失在树影的遮挡之后才拿出手机,开始翻看凌衡的发来的讯息。
“醒了没?”
“我被我妈拉起来吃早餐了,美其名曰健康生活,但我连觉都没睡醒,也不知道这怎么健康得起来。”
“不过这早餐确实不错,鸡汤米线,很鲜。”
“和你做的鸡汤抄手有得一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