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那个化了妆乱了头发的女人同七七说着话,尴尬的镜头一如当年那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但谁都没有看向屏幕一眼。
原来他早就看出来自己是为什么找上门了。
藏着掩着的顾忌在说破之后反倒一下子消失,邓靖西的直白给了凌衡破釜沉舟的勇气。他重新坐回到他身边,目视前方,却仍然看不清正在上演的故事。
“是杨柳沁告诉我说,她找到了这张cd。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你家门口杵着了。”
“我本来是想借着它跟你……”凌衡顿了顿,到底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但是我现在有点不想说了。”
“……为什么?”
凌衡转过头去,同身边的人对视。他有点看不惯邓靖西湿着头发的样子,很想让他去吹一吹,但又觉得太煞风景,也太打断眼下都刚刚好的情绪,于是凌衡换了一种折中的方式,企图通过那种办法来焐热他打湿的衣襟。
毛毯被他展开,而后一分为二,他又往邓靖西身边挪了挪,直到肩膀彻底靠在一起。披到他后背上的毯子同凌衡身上的暖意很快将邓靖西包围,凌衡将他笼罩进自己的领地,慷慨划分出一块区域与他共享,却一反常态地不再向他索取。
“我知道我挺自私的,自己都没想好,就缠着你要你跟我重修旧好。”
“……但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说清楚,那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是我自己既要又要,所以才患得患失。”
“外婆走了以后,我爸妈,尤其是我妈,一下子憔悴了很多。她其实也和我一样没从这事儿里走出来。但我可以离开家,离开北京,躲到这里来逃避,但是她不行。”
“回来之前,我也很清楚,我不可能在这里呆一辈子,甚至……根本就没想呆很长时间。”
凌衡的声音被夹在雨声里,也被电影的音效和背景音乐蚕食,落进邓靖西耳朵里的那道声线,就好像被虫子沿着边缘啃噬过的叶子,留下一条一条弯弯拐拐的痕迹,打着颤,却又因为自己的那点坚持而被压抑着,不肯真的放弃。
他知道凌衡不会在这里长久停留的事实,但亲耳听见他说出口,难免也会觉得难过。在这个时候,那句话也会多出一点提醒的味道,提醒他再多的蠢蠢欲动都是乌托邦里的昙花一现瞬间的事实。
所以,撑在两侧的手在产生朝他靠近的冲动的瞬间,邓靖西就直接将它扼杀在了摇篮里。
他收回看着凌衡的眼神,企图自欺欺人,看不见他的失落和纠结,就可以置身事外,残忍以待。
但他的自白却没有给他留下这样的机会。
“但是我遇到你了。”
“……我真的,又在这里遇到你了。”
因为落寞才选择躲开的眼睛在听见凌衡声音里出现的细微颤抖时猛地停住,而后开始震颤收缩。眼前的画面全部都变得模糊,与凌衡无关的一切在邓靖西的世界中迅速褪色,直到他只能听清那道在短暂沉默后继续,哽咽变得更加明显的声线。
“……邓靖西,我从来没对你说过。”
说过什么?
一颗心被丢进眼泪和疼痛浸泡着的时间罐头里浮沉,被埋在最底处的,掺着砂糖的回忆早已在岁月里产生各种化学反应,变成一个个沿着玻璃罐边缘上升至液面,最终破裂消失了无痕迹的气泡。
他离开的时候,为了能让自己彻底忘记凌衡,彻底从有关于他的一切里抽离,邓靖西狠下心将所有有关于他的东西全部都留在了原地,一边收拾,眼泪一边不停地掉,落到那些被他珍藏起来的礼物上,每打湿一个角落,就好像听见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而后又淡去消失。
“邓靖西,祝你生日快乐!以后你过生日,都要叫上我一起庆祝!”
“我喜欢你的画,不能把它送给我吗?”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邓靖西,我想再和你一起,再看很多个这样的朝阳”
他明明都说过了。
有什么东西在邓靖西心里打翻了,七零八落掉进深不见底的潭水里,被吞没,而后消失,再涌起沸腾一样的热浪,卷进唯一的闸口,烧得他眼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