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猩红圣杯】逐渐迎来了客流的高峰。
极其昏暗却又流转着暧昧魔力光晕的大厅内,充斥着恶魔酒客们低沉的交谈声和酒杯碰撞的清脆的清响。莉莉像只勤劳的灰色小猫,在卡座间敏捷地穿梭,迅速地清理着遗落的污渍;而化作壮汉形态的格雷戈则犹如一尊门神般抱臂站在大门阴影处,用危险的冥火眼眸震慑着任何企图闹事的小鬼。
你坐在二楼半开放式的经理人专属包厢里,手里端着一杯舒缓精神的淡蓝色特调。
吧台内侧,那是一段极其难得的闲暇空档。
西尔凡没有骨头似的软在吧台边缘。这位容貌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幻术师,身上穿着一件贴身、甚至有些轻浮的深紫色丝质马甲。他用苍白纤长的手背撑着下巴,那双深邃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大厅里迷离的灯光,背后的半透明蝶翼缓慢、充满暗示意味地翕动着,散落出微小的幻象尘埃。
他微微偏过头,将视线落在了站在他身旁、正在苛刻地擦拭着一只高脚杯的卡尔身上。
“她很迷人,不是吗?”
西尔凡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能够轻易蛊惑人心的微哑质感。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准确地将声线送进了卡尔的耳朵里。
“我游历过漫长的地狱岁月,见过很多傲慢的贵族和贪婪的领主。但唯独我们的经理人小姐……”西尔凡那性感的浅灰色长发随着他歪头的动作滑落,眼角勾起一抹妖冶的笑意,“她的灵魂里有一种罕见、甚至可以说致命的毒性。外表看似柔弱的人类,却能在骨子里透出那种将所有恶魔都踩在脚底的冰冷的傲慢与支配欲。”
他故意地停顿了一下,紫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正在享受地观察着猎物的反应。
“你看看外面那些渴望被她注视的高级货色,比如那位住在对面的嚣张的男魅魔,那只刚被带回来不知道会带来什么风雨的天使,或者那些在暗处垂涎她气味的家伙。被她吸引来的狂蜂浪蝶……真是越来越多了呢,卡尔先生。”
“咔。”
一声细微的、玻璃濒临碎裂的脆响。
卡尔手中那只原本干净的高脚水晶杯,在他修长、戴着白手套的指骨间,被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刺目的裂纹。
卡尔根本没有转头去看西尔凡哪怕一眼。他身上那套考究的深色西装依然没有一丝褶皱,但以他为圆心的一米范围内,空气的温度却在一瞬间暴降到了冰点。
可怕的黑色暗影纹路顺着卡尔苍白的侧颈疯狂地向上攀爬了一瞬,又被他那病态的克制力死死压制回了衬衫的领口之下。
“把你那满嘴喷吐迷幻粉尘的令人作呕的口舌闭紧,西尔凡。”
卡尔那冷冽如极寒地狱般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他优雅地、不慌不忙地将那只带有裂纹的杯子放进偏僻的销毁槽里,然后抽出一条干净的毛巾,用力地擦拭着根本没有沾染任何灰尘的手套。
“主人的高贵与魅力,轮不到你这种只会卖弄廉价小把戏的边缘货色来评头论足。”卡尔缓慢地转过身,深邃如墨的眼眸深处,是不加掩饰的、对于西尔凡的厌恶与极度鄙夷,“做好你讨好那些愚蠢酒客的本职工作。如果你再敢把那个男魅魔的名字,或者那些低贱的‘狂蜂浪蝶’与主人高贵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卡尔的身体细微地前倾了半分,一股庞大的、专属于高阶使魔的纯粹压迫感,精准地锁定了西尔凡的咽喉。
“我会乐意亲手把你的那对碍眼的蝴蝶翅膀连根拔下来,扔进壁炉里当做明天的廉价的引火柴。”
面对卡尔这直白的死亡威胁,西尔凡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愉悦地发出了一声性感的低笑。
“哎呀,真是可怕的占有欲呢……”西尔凡无辜地摊开双手,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浓烈的看戏光芒,“我只是在赞美主人的魅力而已。你这条忠诚的看门犬,平时压抑自己的欲求,难道连可怜的几句实话都听不得了吗?”
酒吧大厅的音乐流淌着迷幻的爵士乐节奏,混合着恶魔们特有的低沉笑闹声。
西尔凡不仅没有被卡尔那番带着浓烈杀意的警告吓退,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绝妙的玩具。
他慢慢直起身子,双手交迭撑在吧台上,将那张带着妖冶笑意的脸庞向卡尔凑近了些许。他背后的半透明蝶翼收拢着,紫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种真假难辨的同情与深不见底的算计。
“卡尔先生,总是压抑自己的情绪,不累吗?”
西尔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能轻易将理智融化的蛊惑感。他微微偏着头,目光若有似无地向你所在的二楼包厢扫了一眼,继续对着身旁矗立如冰山的使魔低语:
“不可否认,我也和你一样嫉妒呢。看到她对着那个男魅魔露出笑容,或者为了地下室那个浑身带刺的小东西费尽心思……嫉妒得恨不得在她的梦境里编织一个只有我存在的牢笼。”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食指,在红木吧台的边缘漫不经心地画着圈。
“但是我不会憋着。我会告诉她,用我的幻术、我的声音、我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让她知道我的在乎和渴望。这样不好吗?”西尔凡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赤裸裸的挑衅,“既然我们的敌人都那么强大,为什么还要像个哑巴一样守在门外?向她展露一点真实的贪婪,说不定……也能让她多看看我们呢?还是说,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只做个替她倒酒、听她抱怨别人如何伺候得好的工具?”
这番话,精准得仿佛一柄淬了毒的利刃,顺着卡尔最在意的软肋狠狠刺了进去。
吧台内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
卡尔依然背对着二楼的视线。他左手攥着那条白色的擦拭布,右手悬停在水槽边缘。如果仔细观察,你能看到他交错在额前的黑色碎发下,那紧绷到几乎要崩断的下颌线。
苍白皮肤下流转的暗影纹路,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沸腾,而是开始向外逸散出一丝丝肉眼可见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雾气。
“……不要把你的那种廉价的摇尾乞怜,和我的忠诚混为一谈,幻术师。”
卡尔终于开口了。他的声线冷得像是一块万载寒冰,不带任何一丝一毫的感情起伏,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如同深渊般的黑曜石眼眸死死锁定着西尔凡,瞳孔深处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偏执与痛苦。
“只有如野兽般未经驯化、缺乏自控力的劣等生物,才会将所谓的‘在乎’像发情的印记一样,不知廉耻地随处乱抹,企图用噪音来换取主人的施舍。”
卡尔将那条毛巾整齐地迭好,放在吧台一侧。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依然保持着完美的礼仪,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危险得如同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只有绝对的克制与无暇的效劳,才能成就她王座下最坚固的基石。至于我的感情……”
卡尔停顿了一下。他微微抬起眼帘,视线越过大厅昏暗的灯光,准确无误地投向了你所在的二楼包厢。那一眼中蕴含的情感太过浓烈复杂——有深深的迷恋、压抑的占有欲,以及被西尔凡那一番话彻底勾起的、在理智边缘疯狂挣扎的贪婪渴求。
“她并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享受我带来的秩序就够了。”
说完,卡尔迅速垂下眼眸,切断了与你的视线交汇,仿佛多看一秒,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外壳就会彻底碎裂。
“是吗?”西尔凡耸了耸肩,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邃,“看来你还要继续在自欺欺人里沉沦一阵子。真可惜,我还以为我们能短暂地达成某种共识呢。”
西尔凡带着那抹充满挑衅意味的妖冶笑容,转身走入了舞池的人群中,半透明的蝶翼很快消失在迷离的光晕里。
卡尔独自站在红木吧台后方。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戴着纯白手套的双手,左胸腔内仿佛有一把长满倒刺的匕首在缓缓绞动。
刺痛,酸涩。
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