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问题的根结不在这场婚礼,而是沈惊棠从来没给过他类似一生一世的承诺,就连两人重新开始,她也只答应了要试试看,只要她一天不点头,他可能就一辈子在这种提心吊胆中度过。
如果早知今日,他当初一定不会那般傲慢轻狂,现在他只能用余生来进行一场漫长的赎罪。
所幸婚礼进行的相当顺利,晚上也没人敢闹洞房,一回到寝殿,霍闻野撩起她的面帘仔仔细细地瞧了许久,沈惊棠都给他瞧得不自在了,禁不住嗔了句:“你看什么呢?我脸上长东西了?”
霍闻野表情严肃,用一种很正经的语气说着很奇葩的话:“我看你是不是别人顶替的。”
沈惊棠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哄了他一句:“好了好了,我又不会跑,那么戒备干嘛啊?”
霍闻野一把把她搂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得寸进尺地提要求:“那你答应我,一辈子都不能跑。”
沈惊棠被他蹭得颈窝发痒,食指轻点他的额头,推开:“看你的表现。”
霍闻野见她没上当,禁不住轻轻磨牙,赌气似的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重重把她压在了柔软的床褥间。
......
大婚过后,霍闻野自然开始了一波清算,清剿了灵王灵王之前留下的残余势力——最先入狱的就是霍家众人,甚至就连霍闻野自己的亲爹他都没放过,这老东西退隐之后就找了个寺庙当方丈,从此不问世事一心向佛,家里的大小事情全都交给霍闻玉处理了,可以说对外界发生的事儿一无所知。
就这霍闻野都没说放他一马,硬是把他从山里给搜了出来,投进了大牢。
他这一举动实在有违孝道,更何况霍闻野的父亲霍宗行并没有和肃王有所勾连,他这么赶尽杀绝,一时间惹得朝堂民间议论纷纷,都觉得他狠辣太过。
霍闻野纵然不在意虚名,也不会平白挨骂,转头就把自己当年替霍家背锅的事儿公之于众,霍闻玉为了少受罪,把当年霍家那些长辈是如何算计霍闻野,如何买通他身边人,事后又是想如何灭口的都吐了个干净。
霍闻野这些年也没闲着,搜集了当年自己蒙冤的所有证据,逻辑严密,和证词环环相扣,一桩尘封多年的冤案终于得以昭雪,也再没人敢提霍闻野关押生父之事了。
但奇怪的是,真相大白之后,霍闻野反倒没急着对霍家下手,反而是挑了天气晴好的一天,去了趟京兆府大狱。
牢房里关着的霍家人见到他,俱都哀嚎求饶,涕泗横流,霍闻野没瞧其他人一眼,径直走向了最后一间大牢。
光线越往里走就越黯淡,走到尽头,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牢头和内侍急忙点上烛火,就着通明的灯火,霍闻野往里打量了几眼,似笑非笑:“你瞧着精神头不错啊。”
这座监牢里的是一位没有头发的老者,虽然脸色萎靡,但神态确实不错,跟其他霍家人比起来,他目光平静无波,半点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他单掌竖起,下意识地呼了声佛号,很快又反应过来,笑了笑:“你小时候就这样,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脾气一点也没变。”
霍闻野被他一副慈和长辈的口吻恶心得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许多,皮笑肉不笑地道:“霍宗行,你还真是不怕死啊,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能笑得出来。”
霍宗行仍是一副得道高人的嘴脸,脸上挂着一缕淡笑:“其实在你心里,早就给霍家全族判了死刑,只是你心有不甘,觉得就这么痛快死了太便宜我们,所以你把刑期一拖再拖,我们不知道哪天会死,每一天,每个时辰,每一刻,都在绝望中等着那把落下来的砍刀,你自己还能落一个悲悯不忍的好名声。”
“你既然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霍闻野微微俯下身,目光穿透铁栏杆钉在他脸上,唇角一扯:“好歹也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啊,这么云淡风轻的,不怕我让你死也死得不痛快?”
霍宗行淡笑:“霍家有嗣可承,生了你,我这辈子已经值了,实在装不出要死不活的模样。”
即便霍闻野再怎么厌恨霍家,他身上流的也是霍家的血,他顶的也是霍家姓氏,因为他,霍家还登上了权利之巅,即将为一个王朝冠姓。
霍闻野表情不善地眯起眼,忽又嗤了声:“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霍宗行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微微愣了下,他已经转身大步离去了。
......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沈惊棠总觉得胸口闷闷的,一天天的没精打采,怎么睡也睡不够似的,她一开始还没当回事儿,直到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她才让侍女把谢枕书请来给她诊脉。
谢枕书一边垫好腕枕,一边询问:“王妃身子不适要不要跟王爷知会一声儿?”
沈惊棠摆了摆手:“算了,他这些日子正为霍家的事儿添堵,我也不好意思再让他烦心,再说了,我也没什么大毛病。”
她见谢枕书神色端凝,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怎么了?到底是什么病?”
谢枕书没急着回答,而是又诊了一遍,才一脸大喜:“回禀王妃,是喜脉。”
沈惊棠嘴巴微张,还没来得及说话,寝殿的珠帘就被一把掀开,霍闻野满脸狂喜地走进来:“真要有孩子了?你确定?!”
谢枕书笑道:“王爷放心,喜脉最是好认,错不了的,王妃已经怀孕两月有余,您...”
他话才说了一半儿,霍闻野已经按捺不住欣喜,一把把沈惊棠抱起来转了一圈,谢枕书见状连忙拎着药箱出去了,把欢庆时刻留给小两口。
沈惊棠被他转的头晕,连着掐了他几下:“你先放开我,要命啊你!”
霍闻野这才反应过来,忙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床上,又扯来几个软垫,小心翼翼给她垫上:“阿棠,我们要有孩子了,马上要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
沈惊棠一阵无语:“...刚才怎么没让谢枕书留下来给你看看脑子呢?”
霍闻野对她的嘲讽不以为然,兀自傻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喝什么?我等会跟底下人知会一声,让他们最近小心服侍着。”
他说着说着又有几分懊恼:“该死,我怎么早没发觉,早知道应该给你好生养养的,现在什么都没准备。”
沈惊棠这会儿倒还保持了理智,宽慰了句:“没事,这才两个月,咱们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准备呢,你现在是摄政王,要准备什么不方便啊?”
两人现在感情挺好,有了孩子她心里当然高兴,但她也没有像霍闻野一样高兴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一来生育的风险让她颇为忐忑,想到生育要遭得罪她就有点害怕,二来是这个孩子来了之后,也就意味着她要和霍闻野永远绑在一块儿了,她难免生出几分忐忑。
其实霍闻野对她挺好的,好的都有点过头了,他也在慢慢学着尊重她,但两人地位依旧悬殊,她心里实在没什么底子儿。
霍闻野需要一辈子来赎罪,她又何尝不需要用时间来抹平心里的重重顾虑呢?
她正靠在软枕上走神,双手忽然一暖,她低头瞧了眼,就见两只手被霍闻野握在掌心轻轻摩挲。
他神色一点点郑重起来:“其实有件事,我最近一直想和你商量,但是这几天忙着捉拿霍家上下,一时没顾得上。”
“霍家生我的时候在走下坡路,他们为了敛财某退路,干了不少下作事儿,等我长大,这些烂账黑锅就落到了我头上,害得我十五六岁就被流放边关,多少次险死还生,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霍家斩尽杀绝,再不和他们有半点牵扯。”
“但你也知道,我顶着霍家的姓,流着霍家的血,我爬得越高,就意味着霍家也跟着步步高升,一想到这事儿,我心里就犯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