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不要难过。”时矫云将那颗泪攥在掌心里,轻靠在沈容溪的肩头。
沈容溪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落泪了。她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和重量,心像是受了引力一样下落,落在一片柔软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时矫云靠着这并不是很宽厚的肩膀,心里却漫出安稳,她看着天边逐渐藏于山后的太阳,缓缓开口:“我幼时娘亲待我极好,她是个温婉的人,不会争也不会抢,每当父亲在她面前动怒时,她也总是会温柔笑着劝说父亲。她教导我的生存方式也是如此,温柔、顺从、俯首。她不让我碰那些所谓只有男子可以碰的东西,文字、书籍、武功、骑射、刀枪剑戟,从来没让我碰过。
其实我曾偷过兄长的一张废纸来识字,那是他毫不在意随意丢弃的东西,可在当时的我看来却如同珍宝。可惜我蹲在兄长房外听先生讲这些字如何识别时被父亲发现,他罚我跪了三天祠堂,只能喝水不能吃饭。娘亲为了我与他起了争执,最终也没能让我逃离惩罚。当我奄奄一息被抬出祠堂的时候,昏睡前看到的是同样一张憔悴消瘦的脸。后来在兄长满不在乎的话语中我知道了,父亲同样禁了娘亲的吃食,就因为我偷偷识字的行为。自那以后,我就没敢在碰过任何有关男子应学的东西了,哪怕是兄长拿着我最渴望的书一脸戏谑地问我要不要看看时,我也只会学着娘亲温婉的笑容,摇着头拒绝了他。”
时矫云的嗓音里带着平静,仿佛那些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平常。沈容溪将头偏了些,轻轻蹭了蹭她的脑袋。
“在我九岁生辰时,娘亲为我煮了一碗长寿面,她亲自煮的,味道很好,面条的柔软和肉的香味我至今都还记得。只可惜那碗面还没有吃完,屋外就传来父亲通敌的消息。那一刻,我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与之前不同的神情,她惊恐地将我带到后院存放恭桶的地方,把我塞进了一个洗干净的恭桶里。我哭着不愿她走,她打了我一巴掌,于是我便息声看着她带着泪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一颗泪滑过眼角,滴在沈容溪的肩上,烫得她心里一颤。
“后来我就不断地逃跑,不断地逃跑,这时我才明白,原来做乞丐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渴了就喝河水、井水,饿了就去乞讨,去捡别人吃剩下的东西,冷了就去偷那些看起来很和善的人的衣服。我从来没开过口,生怕别人听到我的声音知道我是女子后更用力地欺负我。
在镇子上时曾遇到过一群乞丐,他们并不像其他地方那般排斥外来的人,他们会给我分享食物和衣物,也说过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友,直到他们偷钱被人抓住,将我推了出去,被打断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再也没有朋友了。他们把我丢在破庙里,任由老鼠啃食我的血肉,我在恍惚中看见了我娘的身影,原本以为她会带着我离开这个世界,可她却将我推向了匆匆赶来的你,任由你抱着我走进了你的生活。”
时矫云轻轻转头将眼睛埋在了沈容溪的肩上,缓了缓才开口:“所以姐姐,我很难再次信任一个人,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不要丢下我,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要丢下我。”
“好。”沈容溪听见自己的喉咙艰难挤出一个字,巨大的哽噎感让她一度喘不过来气,她侧头靠在时矫云的发顶,心里最后的一丝虚幻在此消散,她明白了,身边这个有着温度,有着情感的人,不是纸片人,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真实、最重要的人。
暮色吞噬了最后一丝阳光,弯着的月亮挂在头顶,温柔地撒下清辉。
时矫云收拾好情绪后从沈容溪肩上离开,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沈容溪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将怀中的匕首拿了出来。
“这个送给你,它叫暗月,是我师傅留下来的,但我不太喜欢,所以只能请你收下它了。”她将匕首递给时矫云。
时矫云将匕首接过来看了看,方才的局促也在这一刻消散,她摩挲着匕首刀鞘上的纹路,轻轻用力拔出,看着在月色下泛起冷光的匕刃,心里的喜悦涌上双眸。
“谢谢姐姐,我很喜欢。”她启唇,语气里的轻快让沈容溪松了一口气。
“不客气。这把匕首有个比较神奇的特点,它认主。你把拇指放在这里”沈容溪上前指了指匕柄刻着指纹的地方,示意时矫云将手指放上去。
时矫云虽然疑惑,但也照做,随着指纹的录入,一道机械转动的声音自匕柄顶部的圆形底座传来,自动露出了一个极细的小孔,在月色下更显得幽深。
“这里面藏着三枚涂了剧毒的毫针,轻轻一转便可射出。日后只有当你将拇指按在那枚图形上时,它才会打开,平常是不会自动打开的。而且只有你才能触发这个机关。”
沈容溪示意她将拇指移开,原本的射孔随着重力的消失而重新闭合,恢复成一把普通匕首的模样。
“好厉害……”时矫云看着暗月的变化,眼里的震惊几欲化作实质流露。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沈容溪轻笑一声,看着已被夜色笼罩的天空,借着月色的清辉,带着时矫云踏上了回家的小路。
“卧槽!”这已经分不清是沈容溪第几次摔倒了,直至走进林子里,她才发现自己那轻微的夜盲在这被树叶遮住月光的情景下竟让她看不清前路。
“沈姐姐你没事吧?”时矫云连忙扶起摔倒在地的沈容溪,语气里带了些许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