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园区,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恭连安和凑崎瑞央并肩走在石板小径上,四周的枫叶滴着水珠,偶尔落下一两声清脆的响动。
转过一处长廊时,他们脚步忽然停下。前方不远处的休息区,传来一串日语对话。声音压得不低,显然没打算避人。
「瑞央的表现确实不错。」一名中年男性的声音带着欣赏。
「弓、剑、茶道,样样到位,真是难得。」另一人附和。
然而,凑崎亚末却冷冷截断:「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是凑崎家的人,本来就该做到。更何况……他还能做得更好。」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凝住。
恭连安神色一凛,回头看了眼身后正屏住呼吸的凑崎瑞央,下一秒,他竟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出,神情冷静却带着锐利。
「失礼了。」他的日语吐字清晰,语调带着恭敬,却裹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在下只是个外人,但我倒觉得——若一个少年能在同龄人面前展现那样的沉着与技艺,这已经不是『应该』,而是难得的卓越。」
他微微一顿,目光直直落在凑崎亚末身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讽意:「当然了,也许有人觉得那样还不够完美,但我倒觉得——有些人眼里的『更好』,只是一种永远填不满的慾望罢了。」
短短几句话,既是对凑崎瑞央的讚美,又不动声色地把矛头指回去。
休息区的高层们一时无言。只有凑崎亚末,仍旧端坐在榻榻米上的靠垫上,指尖缓缓收紧在茶碗边缘。
她的唇角维持着淡淡的笑,却冷得如刀,眼神在眾人与恭连安身上流转,提醒着——这里本该由她掌控。
恭连安的话,让凑崎亚末在眾目之下不好反驳。
那笑意,就像是画得太匀称的妆容,失去了温度。看似得体,却藏不住一瞬的阴影。
恭连安收回视线,微微頷首,随即转身走向廊道,把仍藏在门后的凑崎瑞央拉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带走。
走出几步后,恭连安终于心里一紧。他暗暗后悔自己太过鲁莽,怕给凑崎瑞央添了麻烦。正想开口解释,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笑。
凑崎瑞央忽然笑出声来,那笑意乾净又痛快,漂亮得几乎驱散了先前的阴霾。他抬眸看着恭连安,一双眸子闪着光:「谢谢你……连。」
恭连安一愣,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开。下一秒,他也跟着大笑出声,笑得毫不压抑。两人的笑声在雨后的园区里回荡,挣脱了无形的束缚。
在那一瞬间,凑崎瑞央的手不知不觉被恭连安握住,指缝紧紧扣在一起。
晚会前,大家各自回到园区附设的饭店休息。
恭连安与凑崎瑞央被分配到不同房间。
恭连安的房间里,几个同学早早整理好行李,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可能是想到待会的营火晚会,气氛高涨得很,房里一片嘈闹。有人翻箱倒柜换衣服,有人躺在床上笑闹打滚。
这时,谢智奇推门闯进来,神采飞扬地喊:「恭!有柔道场耶!要不要去晃晃?」
恭连安正要拒绝,却知道这人若想纠缠,肯定死缠烂打。乾脆省去麻烦,他抬眼淡淡道:「……走吧。」
谢智奇立刻大笑,挥手招呼,「喂,走走走,去柔道场!」
听闻消息,不同楼层的几个女同学也兴奋起来,三三两两凑过来,说什么「也要一起去看看」。叶尹俞原本在看书,被硬拉着下楼,最后也被拖进这股热闹里头。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园区的柔道场去。
柔道场内已经有人在比试,场边围坐着几位身着西装的企业高层,神情肃然。凑崎亚末立在一旁,妆发一如既往端庄,眼尾却藏着浅浅的锋利。
她注意到恭连安的到来,步伐优雅却带着蓄意的意味,她唇角微扬,声音平缓,却刻意用日语拋出一句:「林苑家的犬子,是来观摩的呢,还是——挑战者?」
话音落下,几位高层的目光也随之投来。那一瞬,气氛微妙地凝固。
恭连安眼神一沉,却没有丝毫退缩。他微微低下眸子,一撇薄唇,淡淡勾起那抹属于他的凉意笑容,用流畅的日文回道:「挑战者。」
这一声,乾脆冷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凑崎亚末眉梢微扬,眼尾一抹凌厉,似是早有预期,却又带着一丝试探的兴味。
她转向身旁的企业高层:「加藤先生,您说台湾的亲戚里也有人是柔道选手?既然如此,不如让林苑家的少爷,比试一番?」
加藤先生愣了一瞬,随即抬手朝场外招了招,示意其中一个孩子上前。
「哦!」谢智奇立刻喊出声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是二班的魏毅!」
他虽然一句日语都听不懂,但眼下的情势,就算是他这少根筋也猜得到:这八成是要让恭连安和魏毅比试。想到这里,他反而比当事人还兴奋,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恭!这是要让你跟魏毅比赛吗?」他压低声音凑近,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毕竟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他清楚恭连安真正的柔道实力。
凑崎亚末轻轻拍了拍掌,吸引场边的学生注意。她仍旧带着优雅从容的笑:「时间有限,待会还有营火晚会,就不耽误太久。简单看一场比赛,当作馀兴节目吧。」
话音一落,原本只是零散站在场边的学生们,全都被勾起兴致,纷纷聚拢过来。柔道场的空气一瞬间紧绷起来。
凑崎亚末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她并未明言什么,只在场边静静观望,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难以辨明的意味,彷彿在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事。
恭连安换上柔道服,与魏毅彼此相对,低头行礼。场边一片寂静,空气紧绷得像是被线攥住。
口令一落,魏毅气势凌厉地衝上前,身形快如猛兽扑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震得榻榻米发出低响。他的力道铺天盖地,几乎压得场边同学屏住呼吸,不敢眨眼。
然而恭连安却没有半分慌乱。他自小便自发喜欢上巴西柔道,靠着纯粹的兴趣与持续不懈的练习一路走到现在,最擅长的,便是借力化力。此刻,他神情冷静,脚步稳定,身躯随着魏毅的攻势微微一带,顺势卸去大半的衝劲。
只是,他方才毫无暖身,手臂肌肉绷得发紧,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抽筋。偏偏在一次缠斗间,魏毅的指甲狠狠刮过他的前臂,留下一道深红的伤痕,火辣刺痛。恭连安却连眉头都没动,将所有不适生生压下。
下一瞬,他乾脆俐落地一个过肩摔,毫不拖泥带水。
「砰!」魏毅重重倒在榻榻米上,声音震得人心口一颤。
全场骤然安静,唯有倒地的闷响在空气里回盪。
恭连安收势,神情冷淡。
这一回合快得令人措手不及,眾人错愕之馀,才意识到刚才的攻势在恭连安眼中,竟只是一场轻描淡写的应对。
谢智奇惊呼一声,差点跳起来:「就说吧!」脸涨得通红,兴奋得手舞足蹈。
场边爆出惊呼,有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唯有凑崎亚末的笑容僵了一瞬,掩饰得再快,也遮不住眼底的意外与不悦。
凑崎亚末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停滞,极快地收敛回她一贯的优雅笑容:「原来林苑家的犬子,也不容小覷。」
凑崎亚末便适时出声,抬手示意:「时间不早了,待会还有晚会,就不再耽搁。」
凑崎亚末引导眾人离开道场,将这场意外的热烈收束在她掌控的节奏里。
学生们因比试仍心潮澎湃,议论声此起彼落,脚步却已纷纷朝会场方向涌去。
恭连安下场,不失礼节地站直身子,朝凑崎亚末深深一鞠躬,神情冷静,不置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