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週,凑崎瑞央没再去便利商店。
只是因为凑崎亚末这次待在台湾的时间久了一点,晚餐要一起吃。
恭连安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没有说什么,甚至连脸色也没变,点头的样子还很冷静。
凑崎瑞央离开的时候仍旧走那条路,脚步沉静,不快不慢,背包总会在走几步后滑下一点,再被他一手拨回去。这个动作恭连安看了无数次,以前是走在他旁边看到的,现在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但理智明白,和心情能不能接受,始终是两回事。
那人没再出现在便利商店的转角,却每天都和蒋柏融一起出现在上学的路上。
下週就是期末考,这週凑崎瑞央似乎比往常更早踏进校门。
恭连安站在路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远远地看着那两人并肩走来。蒋柏融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讲话时喜欢侧着身,用一点过熟的语气。凑崎瑞央则没太大反应,侧脸平静,没笑,也没躲。
那画面和礼拜一早上撞见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自然了。
他后来才发现,蒋柏融似乎是故意掐着时间,准准踩在凑崎瑞央出门的节奏上。
像是掐着秒表,在凑崎瑞央踏出巷口的那一刻,刚刚好地出现在他的左侧,装作随意地说早安。
他当时没出声,只是转过身走进小巷,沿着那条熟悉的晨跑路线,鞋底踏地的声音似乎要把什么压过去。
但第三天开始,他就不晨跑了。
他提早出门,背着包站在巷口,一边装着回讯息,一边用馀光等那个人走过来,然后,明目张胆地踏进那两人之间,开口道早安,步伐踩得刚刚好,让蒋柏融不得不往旁边退一点。
他没说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也没打算解释什么,反正走这条路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便利商店那段没能说出口的、没能留下来的时间,就这样转了个弯,换成了每天清晨,这条去学校的路。
但那毕竟不是一样的事。
经过一週早晨与蒋柏融暗地里的角力,恭连安成功把对方逼得火气飆升。蒋柏融不是不知道他在挡路,反而越是被挡,越想靠近。彷彿那种不甘被拒的心情,比凑崎瑞央本人还重要。
週六一早,蒋道英再次带着蒋柏融去凑崎宅邸拜访。车一停下,蒋柏融就看到那巷口的场景——
两人肩靠肩站着,一人说话,一人微点头,早起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意外地——亲密。
不清楚他们一早见面的理由,但气氛熟得刺眼。他们看起来似乎刚走完一段路,正准备分开。
蒋柏融嘴角动了动,笑得一点也不真心,指了前方,跟父亲说:「我看到凑崎了,我先过去找他。」
蒋道英没说什么,只提醒他别耽误时间,便带着妻子先走进宅邸。
蒋柏融迈着不快不慢的步伐走向巷口。
昨晚,恭连安用美味的早餐当藉口,说他发现一间不错的早午餐店,邀约凑崎瑞央今早一起去吃。
一早见到凑崎瑞央,心情好得过分,连空气闻起来都很清爽。餐厅里没几个人,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一人点了一份热食。汤匙碰碗的声音清清楚楚,配着窗外微亮的天色,说话不用压低声音,也不需要找什么话题,气氛自然得让週末早晨愉快。
吃完早餐,恭连安按着心里排好的剧本说自己要去练柔道,顺路送凑崎瑞央回家。
一路走回来,两人断断续续地谈着,说得不密,但没有冷场。风擦过路边矮树,阳光也没太刺眼,一切都正好。
然后——蒋柏融就出现了。
站在巷口,双手插袋,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挑衅笑意,语气听起来轻快,偏偏惹人烦:「凑崎,你怎么会在这里?」
恭连安抬眸的那一刻,视线如刀似地扫过去。
「你才为什么在这?」恭连安语气里没有一丝寒暄的馀地。
两人视线短兵相接,空气明显紧了几分。
蒋柏融眼尾挑了一下,故作无辜,「我们家今天有饭局啊,和凑崎家,」
他看向凑崎瑞央,又笑:「走吧,一起回去。」
凑崎瑞央没多说什么,只是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掠过。
他不想让这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空气再绷下去。那双乾净又漂亮的眸子抬起来,望向恭连安,语气柔得几乎没有缝隙:「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微微侧身,转过去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蒋柏融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宅邸方向。走到肩并肩时,凑崎瑞央没有再看回来。
恭连安没说话,只是目送他们的背影,拳头在口袋里握得死紧。肩膀稍微往后仰了点,他吐了一气,但那口气只到喉头,就闷了回去。闷在胸口,闷得生闷气,无处抒发。
他照常去了道馆。穿着运动外套,一脸阴沉地进门时,却看见谢智奇笑嘻嘻地倚在门边。
「你干嘛?」恭连安皱眉,拉开更衣室的门。
「还不是你都不肯帮我复习,后天就期末考了耶,我来陪练,练完你就要陪我念书,这样才公平啊。」谢智奇说得理直气壮,看起来打算耗到底。
恭连安理都没理,几分鐘后,换好衣服,直接跨进垫面,套好护膝,站起来。
压制、翻摔、过半身、过护腿、转位、再过护腿。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像模像样,乾净利落。但自己知道,用得乱。手快,脑子慢;脚跟得上,心却总是晃了一拍。原本该锁住的关节空了一寸,该死压的姿势偏了角度。他清楚得很,那些看起来俐落的动作,全是凭习惯硬撑。练得像样,却一点都不扎实。肌肉记忆还在,但神经跑神。
脑子里掛着那张背影——凑崎瑞央离开的背影。和蒋柏融那句——
在他耳边缠着,从里面鑽出来的声音,咬进肉里,怎么都拔不掉。
场上轮了一轮又一轮,馆里人一个接一个收东西离开,恭连安还是没停。
他走到正在收垫的馆长身边,开口:「我想再练一下。」
馆长瞥他一眼,拍了拍他肩:「好,那等下帮我锁门。」
最后馆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只剩他和等到快发霉的谢智奇。
「恭——你还要多久啊?」谢智奇瘫坐在椅子上,头歪到快垂地。
恭连安蹲下,调整护膝,没什么表情地抬头问:「不然你来陪我练?」
谢智奇眼睛一亮,瞬间跳起来,「好啊!」
他一脸兴奋地跑进场,还学道场礼节正经八百地对着恭连安鞠了两次躬,煞有其事摆出格斗姿势,然后竖起两隻手摆出毫无技术含量的架势:「放马过来吧,我是你的模拟考题!练完就一起走吧!」
那四个字像点燃引信。恭连安整个人被点了火,脑子里「啪」地炸了一下,一个箭步就扑了上去。
根本没给对方反应时间。一手抓外襠,脚步斜插卡进角度,整个人沉进半身位,左肩一扭就把对方脖子锁进来,膝盖顶开护腿,动作快速狠准,几乎是自动反应。
谢智奇才刚「欸欸欸」两声,身体就被扣得死紧,整个人摔进垫子里。
「等下等下,太用力了恭——恭、你这不是练习吧!等一下、我手要断了、恭连安——」谢智奇挣了几下,开始慌了,声音高八度,带着明显的惊恐,连语句都断成碎片。
下一瞬,恭连安一个转位锁喉压住。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动作越收越紧。
「欸!等等、真的、不行了喔……我——喂你冷静啊!!」谢智奇继续挣扎了几下,他乱踢、乱拍对方手臂。
转位、套臂、锁喉——最后一下卡进去时,谢智奇只来得及呜了一声,然后就不动了。
三秒后,恭连安低声骂了句:「Shoot!」一把松手,把人放倒,跪下去用力拍谢智奇的脸。
「谢智奇,欸,谢智奇,起来!」
谢智奇「呜」了一声,眼睛眨了几下,像溺水捞回来一样,然后猛地坐起来。
第一句话就是:「恭连安!你、你谋杀啊!!」
他倒在垫上喘气,指着恭连安:「你是不是有病?!我刚刚……我刚刚是看见地藏王了!」
「……抱歉,一时过度用力。」恭连安少见地露出一点歉意。
「你差点又杀了我一次!」他声音沙哑,手摸着自己脖子,「这是第二次!国小你也这样把我勒昏过,天啊……我怎么忘了你有这个前科……」
谢智奇躺在垫上唉唉叫了一会,恭连安见他看起来恢復得差不多,脸色才缓下来一点,冷声:「你还要不要我帮你复习?」
谢智奇一秒起身,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表情肃然,跪坐得笔直,然后双手合十,声音瞬间变乖:「要!现在、立刻、马上!谢谢师父!您刚刚那招我记得清清楚……不是,记得有点模糊……」
恭连安没搭腔,只默默起身去拿水,动作还有点不耐。
谢智奇跟在他后头,揉着脖子小声补了一句:「你刚刚那个,一定不是模拟考,是模拟开铡……」
隔日清晨,恭连安早一步抵达早餐店,坐在靠墙的位置,店里刚开没多久,油锅才起火不久,空气里是刚切好的葱和蛋饼粉浆的气味。
他点了两杯豆浆、一份蛋饼,另一份空着。
没多久,凑崎瑞央推门走进来,阳光跟着门缝洒进来,拉出一截鞋跟与地板间的光线。他今天穿得简单,一件白衬衫搭深色短裤。
恭连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哑:「你要不要吃完早餐到我家唸书?我家比较安静。」
早晨刚醒不久,他的声线还带着点倦意,低低的,语尾磨出一点微微的磁性。是刚在心里生出这念头,没经过推敲,便顺着气息说了出来。
凑崎瑞央脚步微顿了一下,在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嗯。」
他们各自低头吃着,店里有几张桌子还空着,早晨的阳光从帆布遮棚边沿透进来,把桌面照得一角泛亮。
恭连安咬着蛋饼,却没什么真正在吃的实感。他脑子里还在盘着昨天的场景——蒋柏融那副不请自来的熟稔模样,嘴角含着几分太自然的笑,语气亲暱,说:「一起走吧。」
那瞬间,恭连安很清楚。那是吃醋,是忌妒,是一种近乎原始、不愿被取代的情绪,在胸口发热。
对面,凑崎瑞央咬了一口蛋饼,动作轻缓,神情一副被味道安抚的模样,眉眼间浮出细微的满足。
恭连安没说话,只静静看了一会儿——他只要看见凑崎瑞央吃着喜欢的东西,心情就会无声地好起来。
中午,凑崎瑞央来到他家,两人坐在客厅的长桌前,各自铺开讲义与笔记。窗帘只拉了一半,风从阳台那侧灌进来,带着些许热意。两人相处中有一种过度平静的默契。
恭连安抬眼看他:「好,在最上层,你进去看看。」
凑崎瑞央点了点头,踩着地毯走进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