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早料到如今顺嫔要登门东宫,那日在恒寿山,他就该不管不顾地拦在两人之间,不让他们说半句话!
沈临桉定了定神,强稳住声线,说:“孤与顾将军来往是不错,不过正因如此,才不好开口。”
顺嫔见他脸色骤变,还以为他是为难,便道:“殿下可是忧心顾将军不属意玉芙,贸然试探会叫顾将军进退两难?”
沈临桉顺坡下了:“正是如此。”
没成想,顺嫔莞尔一笑,道:“殿下不必忧心,有些事旁观者迷,当局者清。那日两人在恒寿山行宫说话,玉芙亲口说顾将军赞她巾帼气度,可比木兰……想来殿下的忧心要白费了。”
沈临桉犹不相信,不过当时他虽在场,的确没听见两人具体说了什么。
他笑意勉强,胡乱道:“是吗?孤怎么听说顾将军早已心有所属?”
其实这话只是沈临桉临时杜撰,想无论如何,先将顺嫔挡回去而已。
“心有所属?”
却不想顺嫔闻言愣了愣,恍然道:“殿下说的,可是‘安公子’?”
沈临桉怔住了。这称呼恍如昨日,旁人不知道安公子是谁,沈临桉却知道。
顺嫔说道:“妾在深宫,见识浅薄,以为自古至今,情爱之事都是男女之事。倘若两个男子要在一起,如何延嗣绵延、家族繁茂?就妾所知,哪怕年少时许下白头偕老的诺言,岁月变迁,如何不希求儿孙绕膝?”
沈临桉呼吸渐渐急促,手指冰凉,无意识地碰到那块被他搁下的云糕,便不由攥紧,捏碎成不成样的粉渣。
顺嫔并不停顿,接着道:“再一个,玉芙曾询问顾将军的心意,听他亲口说自己并无心上人。想来顾将军为人坦荡,与‘安公子’的传言只是捕风捉影,不可当真……”
沈临桉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后头顺嫔还说了什么一概没听见,耳朵里只听到零星两个字眼,一个是“并无心上人”,还有一个是“不可当真”。
统共九个字撞进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像是他儿时被仪妃关在佛堂,听她诵一整夜的《金刚经》。佛语如魔音灌耳,不予他心静,只叫他心神俱乱。
“凭什么?”沈临桉难以遏制地想,“凭什么不是我?”
凭什么不是他?凭什么不能是他?凭什么偏偏不能是他?
这个念头一破土,便如同疯长的荆棘,刺穿血肉。
沈临桉原本可以等,反正他最擅长步步为营、徐徐图之。顾从酌想要扳倒沈祁,想要北疆太平,想要河清海晏,这些沈临桉都能陪他一起做到。他可以等顾从酌实现所有的抱负,总归有一天,顾从酌会转头看向他。
深宫朝堂,波谲云诡,无人比他更明白顾从酌想要什么,无人比他更适合站在顾从酌身边。论身份,论智谋,论心计,除了他,还有谁比他更配得上与顾从酌携手同行?
即便最后,他真的等不到。顾从酌执意要孤身一人,或是始终对他没有额外的心思,沈临桉也早有准备——
君臣、兄弟、知己,他已占尽顾从酌身边最特别、最亲密的位置。更不必说名义上结拜结义,事实上成婚定契,拜过天地亦宣过誓约。
相知相守相拥相吻,他们与世间寻常夫妻有何不同?
生前不可同眠,死后定可同寝。他会吩咐望舟将他的棺椁从皇陵里带出来,埋在顾从酌旁边,碑文上就刻“镇国公顾从酌之妻沈临桉”。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幸运的是上天垂怜,沈临桉近日觉得顾从酌也并不是真不开情窍的木头,似乎对他隐隐有些不同。
尤其是生辰那夜漫天灯火,十指交扣时,沈临桉都快要沉溺在这不愿醒来的美梦中了,此时此刻却有个人残忍地将他叫醒,用事实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残忍的人告诉他,他的感觉都是错觉,他所拥有的温柔与体贴都是暂时的,是浮光掠影,是镜花水月。并且马上就要被全数收回,转赠他人。
顾从酌对沈玉芙大为夸奖,赞她“可比木兰”,这是极其欣赏;顾从酌与她单独说话,临别嘱咐禁军,这是惦念挂记;顾从酌亲口说“并无心上人”,那么对沈玉芙的种种,自然就是有情谊却未直言。
那他算什么呢?
沈临桉头痛欲裂,细细密密的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顺着血液爬到四肢百骸,疼得他后背尽是冷汗。眼前人影摇晃不停,顺嫔的笑脸碎裂模糊,变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先前治好的步阑珊,仿佛在一息之间猝然复发了。
顺嫔看他脸色兀地煞白,惊道:“殿下?殿下怎么了?快宣太医……”
门外的望舟听见动静,连忙闯进来,噼里啪啦一阵响。
“不必。”
沈临桉额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硬是说道:“顺嫔的意思,孤知道了……此事容孤、容孤想想。”
顺嫔蹙起眉,看沈临桉缓之又缓地站起身,脸色极其不好看。可仔细瞧,说是愤怒不确切,更像是不甘、不平,是相当哀恸的神情。
婚嫁于女子而言,是多么重要?遑论沈玉芙已然遭过一次罪,顺嫔怎么忍心叫她期待落空,生平头回这样认真地向她祈求,却仍旧求不来好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