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酌闻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常宁看得更清楚,大致含义是“你话真多”。
常宁悻悻地松开剑,手放回身侧时,眼睛还盯着顾从酌,眼神颇为怨念。
重归太平,顾从酌移开视线,将话题拎回正轨:“何为珠肠人?”
乌沧这才缓步走入地窖,靴底踩在地面上,几近无声。
他在老翁的尸身旁站定,扫了眼腹部那块血肉模糊的惨烈景象,解释道:“江南的珠宝生意难做,连外地的珠宝商都略有耳闻,更别提当地的商户了。”
“这种珍珠产自沿海的偏远渔村,要运往各地售卖,走水路运河本是最快捷最省力的途经。”
常宁立即想起此行路上碰到的山匪,但没有顾从酌示意,他并未开口。
“然而水路被温家把持,还有要掉脑袋的风险,因此很多珠宝商宁可绕远,走陆路跟山匪打交道,也不愿过运河。”
乌沧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掉脑袋的风险”指的就是李诉暗中帮助温家,将私运盐铁的罪名扣在珠宝商身上。
“并非所有商人都愿意平白多花一倍,甚至更多的功夫在路上,费人费力,又实在不愿为此搭上性命……于是,有一个珠宝商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乌沧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冷诮:“运珠宝危险,可运‘人’却无碍。”
常宁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乌沧继续说道:“这个珠宝商出钱雇佣了一些家境贫寒或急需用钱的百姓,许以报酬,让他们用特制的绸袋装满珠宝,扎紧,然后吞入腹中。乘船过卡,便可蒙混过关。”
“靠岸以后,再凭借另一端系在舌根的细线,将绸袋从喉中扯出。”
光是听着,常宁就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阵发紧。
顾从酌俯下身,用匕首柄仔细撬开老翁的牙关,将油灯凑近照亮他的喉管。果然,那喉咙深处布满了新旧交叠的刮擦伤痕和溃疡,惨不忍睹。
接着向下看,腹部的伤痕边缘齐整,血肉翻卷,像是被利器划破。
顾从酌再直起身时,面色沉冷如冰:“常宁,去查清这名老翁的姓名住处,家中有何亲眷。另外,他坠落地附近的住户和商铺需逐一排查,询问是否有听到异动、见到可疑之人。”
当时顾从酌和常宁并未发现楼附近有除他们之外的身影,但不一定其他百姓也都没有发觉异样。
“是!”常宁领命,转身欲走。
经过乌沧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乌沧仿若未觉,笑眯眯看着他走远。
地窖内只剩下两人,顾从酌也抬步向外走去,沈临桉自然地走在他身侧。
“顾郎君意外吗?”沈临桉偏过脸看他,试探似的,“在下没有失约。”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并不算是约定,只是风吹竹叶,他和顾从酌坐在檐下饮完了一杯茶,他摘下斗笠,问顾从酌有没有看清他的脸。
沈临桉的记忆力很好,可当时的情形本身已经够让人印象深刻。
顾从酌没有回答他的话,这完全在沈临桉的预料之中。但顾从酌当时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微怔的沈临桉脸上。
有一瞬间,沈临桉甚至觉得他看破了自己的伪装。
他问:“与我一同查案,如何?”
这也是沈临桉第一次听到他在自己面前自称“我”,三皇子的时候只能听见“臣”。即便他曾和顾从酌提过这件事,仍然不了了之。
另一个身份没求来的称呼,这个身份很轻易就做到了。
和顾从酌叫他“乌舫主”的时候一样,好像只有顾从酌这么叫他,沈临桉才会有一种独特的、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隐隐地提醒他,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所有都是基于另一个身份。
他不是他。
他在欺骗顾从酌,但这种欺骗让他得以更放肆地和顾从酌相处,甚至让沈临桉开始爱上了这个因他腿疾才出现的“新”身份。
沈临桉眼睫颤了颤,方才还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则顿在唇角,被顾从酌误解成了别的意思。
顾从酌看着他:“不愿意?”
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只有尾音略微地向上扬,罕见地有一点柔和的、很好接近的意味。
沈临桉倏地回过神,忽然觉得这世上大抵没什么人能拒绝这样的邀请,与内容和形式无关,单纯是沈临桉不能。
何况他本来也不想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