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已过,眼看着春天的步伐近了,梁映雪赶在倒春寒前收了一批鸭毛和鹅毛,准备再去一次海市,后面天气渐暖,这门生意就得按下暂停键了。
梁映雪想跟从前一样,跟亲哥一起去海市,所以日盼夜盼亲哥回家,同时亲哥和沈洁的事没拍定,她心里始终不踏实。
梁映雪才念叨着,隔日清早开门,亲哥梁荣林就抱着头坐在门前石头上,肩头发丝都落了露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吴菊香推了几下梁荣林才有反应,僵着脖子转过来,胡子拉碴,眼睛充血的样子唬了吴菊香一跳。
“咋地啦荣林,你咋在外头待着不回家,冻傻吧?快回屋躺会儿。”瘦弱的吴菊香试图拉起高大的儿子。
然而人高马大的年轻人哪里是她能拉起来的,还是梁荣林下意识配合亲妈站了起来,胳膊搭在亲妈肩上,顺从地被架进院子里。
走到西屋门口,梁荣林用极低极沙哑的声音喃喃道:“妈,我跟沈洁要离婚了……”
“啊?”吴菊香呆在原地不由松了手,茫然的样子像是身处迷雾摸不着边际,又确认了遍:“啊?啥?”
母子二人各自沉默消化,许久后梁荣林才勉强道:“她爸妈在城里给她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离婚后她把户口迁出去就能去上班,我不能拖累她。”
吴菊香不明白农转非的难处,没想过以沈家的条件要是能办成在沈洁结婚前就托关系了,怎么会拖到现在,她脑子嗡嗡的,踉跄了下差点摔倒,好在身后就是门板。
她摸着脑门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又要离婚,自己难道自带霉运,怎么连累一双儿女都成孤家寡人了?
第110章
梁荣林见亲妈被惊吓成这副模样, 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亲妈,勉强掩去伤心,劝道:“妈, 沈洁原本就是城里的姑娘,现在她能有更好的未来跟生活, 咱……咱不能拖累她!我跟她都说好了, 就算离婚了以后还是朋友。”
吴菊香反手抓住梁荣林的手,问:“那露露呢?归谁?”
“我说露露归我,最后沈洁同意了。以后只要有时间, 沈洁每年都会回来看望露
露的。“梁荣林悄悄侧过头去, 眼见闪烁着泪光, 吸了吸鼻子又忍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吴菊香被儿子扶到方凳子上坐下, 缓了许久,才勉强认清儿子要离婚是现实,而非幻听。
伤心之后, 梁荣林对着亲妈已不复年轻的面容, 心底无声涌起愧疚, 膝盖一软跪在亲妈脚下, 垂下脖颈:“妈……”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
他忍不住回想, 当初沈洁答应嫁给他, 他有多高兴,他快高兴疯地告知了亲妈, 然后自己亲妈脸上也露出欢喜的笑来。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 他妈接受沈洁,对沈洁好,唯一的原因就是爱屋及乌, 因为他喜欢沈洁,所以他妈愿意对沈洁无条件包容,这么些年来从无一句怨言,哪怕梁家其他人颇有微词,亲妈也只会替沈洁说话。
可现在惨痛失败的结局血淋淋地展现在眼前,自己伤心便算了,可让亲妈收到这样的打击,多年感情付诸东流,临老还要为儿子伤心,是他这个当儿子的不是。
吴菊香许久才缓过神来,她凝望着亲儿子痛苦愧疚的脸,干巴的手摸了摸,安慰道:“儿啊,这就是命,你跟沈洁不是一路人……早断也好,早断也好啊……”
她活了一把年纪难道还看不出沈洁对儿子的敷衍凑合吗?只是当妈的,大抵都想把最好的孩子最喜欢的东西留在自己孩子身边,因为孩子会笑。
她对女儿如此,对儿子也如此,只要是他们自己喜欢的,她都支持和喜爱,只可惜现实给了他们一家子狠狠一巴掌,有些东西是奢望,可能是注定的,勉强不了。
她就是心疼,心疼儿子,心疼孙女,心疼女儿……一颗心像是被人揉成齑粉,可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能替儿女疼,叫他们不那么伤心。
梁荣林把脸埋进亲妈膝头,后背轻颤着,在吴菊香的抚慰下,他捏着拳浑身颤抖,直到从胸腔溢出一声苍凉的悲泣。
天气反复无常,梁映雪头脑昏沉有些感冒,做吃食也不太卫生,因此今早破天荒没去摆摊,只叫堂哥堂嫂他们帮忙把豆腐给食堂送过去。
她听到动静,不知何时来到西屋门口,一手扶着门框静默半晌,望着亲哥痛哭得不能自己的样子,望着亲妈无声苍老的面容,她的手缓慢蜷缩。
哭吧,难受吧,尽情发泄吧……过了今天,明天太阳升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梁映雪感冒也闲不住,感觉好了些就挎上篮子去田埂上、菜地里挖野荠菜,想包荠菜猪肉饺子吃。
地里挖荠菜的不只她一个,她挖野菜的功夫听到不少村中八卦,有人说孙长生死了,他留在孙宏家的野种被孙宏彻底赶出家门,后来还是被吴金桂给找回去,果然是宁要乞丐娘不要当官的爹。
只不过吴金桂两个女儿就倒霉了,亲妈养不起,亲爹膈应得慌动辄动手,后妈更不会疼惜两个便宜闺女了,总之孙家大妞二妞生存状况挺不好的。
但要说梅林村话题人物,那还得属孙长生家,史盼娣怒而挖坟仍历历在目,在村中口口相传,越传越广。
说到孙家谁也忘不掉那场焚烧一切的大火,村里人都好奇这场火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但梁荣汉组织人手四处探查毫无进展,史盼娣不服去县里找公安,公安下来检查,最终确定是人为的,但嫌疑人却始终没抓到。
史盼娣一家人口口声声还说梁荣宝最有嫌疑,可人家确实买了火车票南下打工,确确实实没回来,村里那么多人没一个看见他的,公安排除了他的嫌疑,史盼娣他们只能被迫接受。
孙家人开始疑神疑鬼,因为如果纵火的原因是有人仇恨他们孙家,且确定不是梁荣宝所做,那嫌疑人范围就更大了,因为细细数来,孙长生伤害过的,得罪过的人可太多了,想要报复他们孙家的人也太多了。
不过现在他们倒没那么担心仇人报复,因为现在他们家房子也烧没了,钱也没了,三个儿子一个坐牢一个逃犯一个瘸腿,还有什么报复的必要吗?
提到孙家梁映雪随意听了几个耳朵,只知道史盼娣他们在亲戚家借住也是各种被嫌弃,身上又没钱,吃了上顿没下顿,总之挺凄惨的。
就这样史盼娣还不忘撒泼,把三个儿媳妇挂眼珠子上看着,直言威胁哪个儿媳要是敢这时候提离婚或者干什么对不起她儿子的事,就别怪她再次发疯。
三个儿媳妇娘家人又不是吃干饭的,因此又闹出好几场闹剧,总之没一天安生。
村里有眼睛的都瞧出来了,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老婆子管什么使?你二儿子要坐十五年的牢,你叫人家替孙向能守到人老珠黄啊?三儿子抓到就是坐牢的命,高翠红又没孩子,怎么就不能离婚再嫁了?
说起离婚,那有人就又煞风景地提到梁映雪兄妹,兄妹俩真是打一个娘胎出来的,连离婚都要赶上前后脚?这家子也是奇了!
梁映雪听这群长舌妇议论起自己亲哥,那是一万个不乐意,起身就跟人家吵。
“你舌头这么长,是想下地狱炸油锅,做一盘油炸舌头吗?”
“知青返城离婚的比比皆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要骂骂知青去呀,骂乡里乡亲算什么本事?”
“我侄女不用你可怜,咱家可不重男轻女不把闺女当人看,你要同情就同情自己孙女去吧,有你这么个黑心烂肺、重男轻女的奶奶,简直是她人生最大的霉运!”
梁映雪跟年轻的年长的车轮战,轮流对骂了个够,因为对方人多势众,勉强打了个平手,就是嗓子干得厉害,结束后脚步匆忙,回家拿起罐头玻璃瓶就开始猛喝水。
吴菊香从里屋拿暖水瓶出来,看见梁映雪板着脸冷声质问:“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找小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