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目前的情况她是能接受的,孙长生性命摇摇欲坠,堂哥梁荣宝性命还在。
晚饭自然又是好一顿热闹,儿女回家,兄弟弟媳侄子侄女都在家做客,还有孙女侄子梁荣宝,以及老头子梁贵田,一大桌子都坐不下,在吴菊香看来今晚堪比过年了。
尤其得知儿女和侄子梁荣宝一趟下来挣了上千块,吴菊香嘴角都没放下来过,想着年夜饭弟弟一家还要在家祭祖,姐弟俩凑不到一块,干脆把晚饭当成年夜饭整。
和弟媳妇范春花在天黑前宰了一只鸡,鸡血烧鸡杂,用梁映雪自制的辣椒油烧的,又香又辣;鸡肉切块加大蒜子爆炒,又香又有味儿;梁荣林还从三伯梁贵银家买了两条野生大鲫鱼,两面煎香红烧后炖上锅子,咕嘟嘟冒着烟,自家的蔬菜和豆腐尽情往里头搁,豆腐吸收鱼汤的鲜辣味,一口下去鲜得没边。
骨头汤是灶膛里参与的柴禾煨的一罐子,奶白色,罐口飘着一层清亮的油花,一打开骨头香和肉香袭上来,只加一勺盐和一把葱花,就能鲜掉鼻子。再炒上一盘油渣大白菜,油渣的香混合大白菜的清甜,这道菜就是小梁露的最爱。
吴菊香嘴里的三菜一汤确实是三菜一汤,就是分量有些多,蒜子烧鸡都是用大盆装的,吴菊香劝自家弟弟弟媳他们多吃,见他们不舍得吃肉的模样,干脆拿汤勺装鸡肉往他们碗里送……
总之一顿饭之后,大家都吃美了,无论肉菜还是素菜都吃得干干净净,尤其红烧鲫鱼锅子最后剩的鱼汤和蒜子烧鸡的汤汁,这两样堪称是精华,拌饭无敌好吃,梁映雪梁荣宝他们跟吴亚兰兄妹抢着要,梁荣林作为这一辈最大的大哥,只有砸吧砸吧嘴,眼馋的份。
哪里像自己小闺女,想要的东西撅个嘴什么都有了,偶尔,他也会羡慕一下小孩子。
雪景这么应景,饭菜这么好,大家伙兴头这么高,堂屋里热闹非常,梁贵田和小舅子吴德泉不免想喝上一盅,两人喝着小酒,吃着热乎乎香辣辣的鱼肉,真是美得不行,梁贵田难得大方一回劝小舅子尽管敞开了喝,后来两人都喝得有些醉了,被小辈们架回床上,倒头就睡,一直到天亮。
晚上一桌好菜是吴菊香范春花姑嫂俩整治的,饭后收拾桌子洗刷锅碗便由小辈们来,吴菊香就抱着孙女在堂屋跟弟媳吃着瓜子唠着嗑,其他事都不用她们管了。
表兄妹四个加上梁荣宝全都聚在厨房里,在梁映雪和吴亚兰表示洗碗伤手,皮糙肉厚梁荣林和吴建军非常主动地接过洗碗刷锅任务,连不爱洗碗的梁荣宝都卷袖子主动帮忙,勤快干净得不像个打了二十六年的光棍,惹得梁荣林好一阵侧目,简直不相信这是自己堂弟梁荣宝。
梁荣宝强忍,心里不停暗示自己:老子绝不能在吴亚兰亲哥,我未来的大舅子面前跌了面子……
厨房里只剩下梁映雪和吴亚兰两个无所事事,她们也不是真的闲着,最起码嘴巴没有闲着,嗑瓜子磕得飞起,一边欣赏男同志们洗碗刷锅做家务,一边凑在一块嘀嘀咕咕。
“表哥干活就是细致,看把碗刷得多干净,锃亮锃亮的,一点残余油脂都没有……”
“哎呀,你看建军力气多大,那么多碗轻轻松松就端起来,毫不费力。”
“十三哥简直就是烧锅的天才,火烧得刚刚好,不大也不小,连水汽都冒得刚刚好……”
梁荣宝:“……”
最后,表姐妹俩发出一声真诚的赞叹:“男人,果然天生就是干活的好材料。”
厨房三个男人:“……”
家中收拾妥当,吴菊香和范春花也聊得差不多,各自都累了准备回屋睡觉,只是家中人口多,床有些不够分,已知梁贵田和吴德泉睡在里屋,梁映雪和吴亚兰睡自己房间,吴菊香可以带着孙女跟范春花去西屋睡,最后只有梁荣林和吴建军没有着落。
这时候梁荣宝再次站了出了,大手一挥:“我家没别的,就是空房子多,以前大志……总之建军跟荣林哥去我家睡就是了,睡多久都没关系,正好我一个人住无聊得很,还能热闹热闹。哎,我家有扑克牌,晚上陪我打几把?”
吴建军只觉得今天的梁荣宝热络得厉害,但是他也没多想,觉得都是看在二姑他们的面子上,他是男同志自然更喜欢跟男人完,爽快地答应了。
虽然梁荣林坐了一天的车还被拖拉机颠得屁股疼,奈何两个弟弟兴致勃勃,他无奈只能舍命陪君子,被拉去梁荣宝家打扑克。
梁荣林以为堂弟跟自己一样也累了,打两把过过瘾就能歇,谁知到了牌桌上就属梁荣宝最兴奋,离了长辈的他就如同脱缰的野马,什么话都敢说都敢问,不过这就算了,他一个劲的跟自己表弟吴建军套近乎是怎么回事?再挖下去连小舅家的老底都要被套出来了喂!
梁荣林不得不打起精神肩负起哥哥的责任,督促两个弟弟别聊到什么不能聊的话题。
夜,还很长,梁荣林哈欠连连地发牌。
另一边梁映雪和表妹吴亚兰在屋里洗脸洗脚,吴菊香把孙女哄睡后,女儿洗脚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站着,看得梁映雪摸不着头脑,直到顺着她妈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了悟了。
原本平滑白嫩的脚上长满了冻疮,十根脚指头红红的肿肿的,挤挤挨挨在一块,就像十根小胡萝卜,右脚脚踝还严重些,冻疮破了结痂没多久,露出皮肉的颜色,看着就疼。
吴亚兰原本没注意,这下弯腰看到也是唬了一跳,一脸肉疼道:“表姐,你的脚怎么冻成这样,我都没听你说一声,你不疼的吗?”
冻成这样,肯定疼,可表姐回来到现在也没表现出异样,也太能忍耐了吧?吴亚兰哑然。
农村寒冬腊月也很冷,很多人手上也有冻疮,脚上生冻疮得少,就算有也没表姐这么夸张的,明明去海市之前一双脚还好得很,洗脚的时候她时常羡慕表姐天生丽质,脚踝纤细,双脚匀称漂亮,连指甲都长得圆润好看,就像美玉雕刻得一般。
反正在她吴亚兰的世界里,自己表姐有一双世界上最好看的脚,然而现在这双玉做的脚却红肿变形,冻疮遍布,实在惨兮兮的。
一双如此美丽的东西遭折,吴亚兰惋惜不已,同时泛起心疼,表姐挣的这些钱真的不容易。
表妹痛惜的眼神实在直白,梁映雪脚指头都蜷曲了下,面上装作毫不在意:“齐省省城比咱们这冷不少,我们没有铺子,就在外头摆摊吆喝,挣得就是这份辛苦钱,别人想挣还挣不来呢。其实也没多大事,你不说我都习惯了,小时候脚上不也长过冻疮吗?”
吴菊香目光再没挪过一下,始终看着梁映雪泡在水里的一双脚。
怎么能一样呢?吴菊香心里想,小时候她只长过一回冻疮,哭爹喊娘的,后来吴菊香跟表妹张家妹借来一点棉花,给女儿做了一双无比厚实的棉鞋,连儿子梁荣林都没有,走在村里那都是其他孩子羡慕的对象。
后来那双鞋缝缝改改,一直穿到棉花板实如石头不再暖和,可以说是梁映雪儿时最宝贵的一件东西。
从前受不得疼的女儿完全忘记了儿时的事,依旧眉飞色舞地跟表妹絮絮叨叨:“……我跟你们说,我哥跟十三哥比我还惨,他们为了挣钱把原本自己穿身上的羽绒服都给卖了,自己冻得鼻涕直流,有一天早上十三哥没注意,鼻涕结冰溜子了,还是被客人发现的,哈哈哈哈……”
吴亚兰成功被逗笑了:“噗嗤……梁荣宝真是个大活宝!”
“更惨的还在后面,我哥跟十三哥鞋子薄,鞋底还有洞渗水,我给他们一人买一双新的,他们舍不得,又把新鞋还回去,结果呢……两人冻得脸都绿了,双双大感冒,然后回海市的时候,十三哥一脚直接把自己鞋底板踹飞,哈哈哈……这个画面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吴亚兰再也忍不住,捂住肚子笑得没完:“哈哈哈哈……鞋底板都踢飞了,太丢人了!下回他再取笑我头发短像个男的,我就拿这事笑话他,看谁比谁糗?”
梁映雪不禁笑道:“哎?堂哥这回真的不容易,你别笑话他,不然他多难受啊?等过一阵子,堂哥冻疮都好了,你再笑话不迟。”瞧,自己这个堂妹多贴心啊?
她说这么多,综上所述,亲哥梁荣林和堂哥梁荣宝比自己还惨,母亲大人你还是去关心关心他们吧,相较而言,自己这点冻疮真算不得什么。
梁映雪说完偷偷瞥自己亲妈一眼,吴菊香脸上看不出表情,就是她凝固一般的肢体,她映在墙上的僵直影子,她无言的沉默,似乎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叫梁映雪莫名有些心酸,同时又犹如温泉汩汩流过心间,带着熨帖的温暖。
吴菊香始终没说话,只等梁映雪洗好脚,她先一步拿起毛巾给女儿擦了脚,然后打开女儿给她买来擦手的蛤蜊油,一点点细致地给女儿涂匀,轻柔按压,保证能被肌肤吸收掉。
一只脚涂好再涂另一只脚,对待受伤的脚踝更是小心翼翼,因为灯泡光线并没那么亮,吴菊香怕看不清就凑近了涂,神情动作无不认真细致,仿佛在修补一件自己放在心尖上的珍宝。
吴亚兰不知什么时候也安静下来,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想,二姑对表姐可真好,真的当宝贝一样爱护呢。
她不羡慕,她的爸爸妈妈也很好。
第8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