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那边批发市场衣服批发按斤称,不知道有多便宜……
又说台岛香市有渔民用渔船走*私,录音机,电子表,电视机,可都比内地便宜多了,简直跟不要钱一样……
又说听说海岛那边开始有人弄条子倒腾汽车,转手就能挣一万,可惜他们没这个门路……
梁荣林仿佛儿时听故事一般,听得都入了迷。
此生从未踏足过的南方省份,似乎在他眼前揭开神秘面纱的一个角落。
梁映雪夜里上厕所醒来,却见堂哥梁荣宝摸着下巴作沉思状,半天眼珠子都没动一下,梁映雪的感觉无异于太阳打西边出来。
“十三哥你想啥呢这么出神?”梁映雪起身抻了个懒腰,给梁荣宝让位置。
梁荣宝放下手,难得有几分正经样:“妹子,昨晚有一伙人从南方打工回乡,貌似挣了不少钱,我听他们说南方机会多,遍地都是机遇……”他转过头来,“你说,南方真的有这么好吗?”
虽然从后世来看南方经济特区发展是极其迅猛的,但只缘身在此山中,活在当下的人是没法窥见时代的全貌的,最起码就在此时此刻,还有很多很多人连接触电视报纸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经济特区,那又怎么能把握住这个机遇呢?
堂哥能发觉其中的机遇,梁映雪是非常高兴的,不过许多事她不能明讲。
“十三哥,我在报纸和电视上看过南方的报道,也听秦家人提起过,那边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经济发展是十分迅猛的,说是日新月异都不为过,所以那里机会肯定多。”
说的梁映雪自己都有些心动了,只是吧,人贵在自知,瞎倒腾挣点钱小富即安就好,去南方做时代的弄潮儿?她觉得自己压根不是做大老板的那块料。脑子不够聪明,知识水平不够高,遇事不够理性冷静,心不够黑不够狠,姿态不够柔软灵活……还是算了吧。
再说得没出息点,现在她就是恋家的小麻雀,哪里都不想去,就喜欢待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围着父母亲人打转。
挣钱吗,本来就是为了自己活得更好更随心所欲,这辈子钱是一定要挣的,但不一样的是,她不想被金钱所束缚,现在她能凭借重生的优势做到这一点,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梁荣宝听堂妹说完,兴趣更浓了,心思也更活跃了,因为在他眼里,他堂妹现在就是梁家五房里见识最多的,即使堂妹跟自己一样知识水平并不高,但抵不住自己堂妹就是聪明,就是优秀,就是目光长远,他觉得自己顺着堂妹的思路走,肯定是没错的。
短短几个月时间,他从一个一贫如洗的光棍,到如今也有小两千存款的光棍,虽然依旧是光棍,存款上的飞升是有目共睹的。
他不客气的说,现在除了死去的亲爹跟大伯,这个堂妹就是他梁荣宝最敬佩的人。
接下来的路上梁荣宝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梁映雪问东问西,梁映雪只好搜刮脑子回想关于南方的记忆,一些她觉得稀松平常的小事,梁荣宝却感兴趣得很,两人一直聊到天边既白,聊到火车到站。
梁荣宝从火车下去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火车站旁的报刊亭,凡是跟南方,深市,经济特区有关的报纸他都买下来,决定带回家慢慢看,好好看。
梁荣林好心地关心道:“报纸上的字认得全吗,不然问小八小九他们借来字典查?”
梁荣宝拿着报纸,一脸的生无可恋,“哥,有时候你对弟弟的关心,真叫弟弟无福消受啊……”
梁映雪笑得直打跌,强忍笑意绷着脸又补了一刀:“十三哥,我哥真是好意,你想啊,南方人才荟萃,你要是字都认不全,到时候吃亏咋办?比如人家写大写的捌,你当成了别……哈哈哈哈……”梁映雪想想那个画面,真的好好笑。
梁荣宝:“……”
看来今日记账本再多添两条:堂哥梁荣林无意取笑我一次,堂妹梁映雪故意取笑我一次,造成内心伤害一万吨,有机会必加倍偿还!
兄妹三人一番折腾,坐公共汽车从省城回到六塔县,又好运气的搭上一台回梅台大队的拖拉机,在下午两点多,雪花漫天飞的时候回到梅林村。
梅林村还是老样子,只是今天飘起雪花,小小村落在漫天飞雪里多了几分寂寥,多了几分诗意,多了几分水墨画似的风姿。
眼看雪花越落越大,三人一路小跑着赶回家,中午没吃到东西,梁荣宝跟着梁荣林他们一起回家,理直气壮的蹭饭。
此时梁家堂屋里,除去摆放方桌和条几的地方,堂屋还有很大空地,石磨就放在东面,吴德泉和媳妇儿范春花一个推磨一个往石磨眼里加豆腐和水,夫妻有说有笑,果然是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梁映雪老远就看到自家烟囱冒着烟,就猜到家中在磨黄豆煮豆腐了,进院子后把东西往廊下一放,喊了声:“小舅,小舅妈。”脚尖一转就去厨房看看。
厨房里吴建军在晃动十字木架过滤豆渣,过滤好了还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挤压纱布,吴亚兰在灶下烧火,笑脸烧得红扑扑的,吴菊香拿着铁勺子在锅中搅拌豆汁,以防糊锅底……总之家中一片繁忙景象。
吴菊香刚才就听到儿女的声音,回头看女儿一眼,问道:“这次去海市怎么待这么多天,事情还顺利么?”
吴亚兰偷笑:“二姑可担心你跟表哥了,天天跟我爸妈念叨,说你们怎么还不回来,不会被秦家人找麻烦了吧?”
梁映雪对自己亲妈的脑补能里感到震惊,好笑道:“我是遇到秦家人,不过被我跟我哥他们给吓哭了都。我们耽搁这些天,是去了一趟齐省省城,这才回来得晚了。”
吴亚兰不无向往地道:“齐省?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咱们县城,连省城都没去过。表姐,下回去海市我也想去!”
吴建军忙里偷闲应了一句:“表姐去海市干正事,你去海市干啥,别把自己弄丢了,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吴亚兰吐舌头,“略略略……”
梁映雪哈哈笑,一边拍拍头发和身上的雪,吴菊香突然放下铁锅勺走过来,视线凝在梁映雪侧脸上,“脸上这是咋了?秦家人弄的?是谁?”吴菊香火气腾的烧起来。
下雪天厨房光线暗,吴亚兰和吴建军这才注意到梁映雪脸上小小的伤痕,兄妹俩脸上原本的笑意眨眼没了,都凝着个脸。
“是买东西的时候遇到秦玉山的妹妹,她在我们兄妹仨手上没捞到好处,脸比我还惨呢。”梁映雪不欲多说,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卖惨:“妈我饿了,有没有吃的?我们三个都空着肚子呢。”
吴菊香关注点瞬间转移,忙指挥道:“中午米饭还有剩,你现在就去菜园子里摘点青菜跟小葱,我在小锅做汤饭,很快就好。”
梁映雪在小小的凳子上坐下,“妈,你拿骨头汤下一锅面条吧,我们三个路上就念叨这一口呢,再煎三个鸡蛋,啧……”大冷天的喝上一口骨头汤面条,想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吴菊香转身去橱柜找猪油罐,嘴上念叨:“骨头汤今早都用完了,刚称的大骨头还没熬上呢,自从小孟走了,家里可不像从前那样,骨头汤不断顿的。”
梁映雪任由她妈用手挖了点猪油给她脸抹上,反应了会儿,喃喃道:“这么快就一个月了吗?”
吴菊香怕效果不好,又挖了点猪油,一边抹一边叹气:“你们走后他同事一天来两三回,年底厂里设备检修,有一批设备有问题,其他人修不好,领导指名要他回去检查修理!所以你们去海市没两天他就被厂里同事接回去了。”
吴菊香愤愤不平:“真是的,难道他们厂里除了小孟就没人了,还非得他一个伤患去修,真是不把人当人!小孟真可怜,腿都没好全。”
梁映雪小声嘀咕:“难道就不能是孟明逸修理技术太好,领导器重他吗?”反正就她知道的信息,孟明逸就是技术够硬,不然年纪轻轻坐在副主任的位置,早被人扫下台去了。
吴菊香不知道不清楚,她就是替小孟不值。
最后梁映雪还是认命冒着雪去菜地里摘蔬菜,雪虽然才下没多久,可寒冬腊月没有太阳,阴冷阴冷的,蔬菜根茎含水量高,摘菜如同摘冰,那滋味也够够的。
与此同时梁家堂屋,梁荣林回家见小舅在推磨,自觉跑过去接替过来,只是他还没推两圈,就被梁荣宝又抢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