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雾气十分的大,两米之外人脸都看不见,梁家人一个不少,依旧风雨无阻,穿过山雾弥漫的林子,坚持去厂区摆摊。
梁家豆腐摊一开张便又是人挤人的一天,中途梁映雪累了,挤出去拧开罐头瓶喝一口凉水,余光扫过堂哥梁荣宝的摊子,就见梁荣宝叼着一根烟,在跟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说着话,几人一看便知是老相识,笑声大得能传出两里地。
摊上客人太多,梁映雪没顾不上听他们说什么,放下水杯继续忙活去了。
老熟人刘心梅今天也来买豆腐,梁映雪切称豆腐的时候就听刘心梅说:“今天不用等孔荷花一家了。”
梁映雪从她话中提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忍不住好奇问道:“卢大嫂两口子又咋了?”
“那两口子啊,又被人打了!”刘心梅捂嘴,怕自己笑得太开心被人说不厚道,但眼里可看不出一点同情,“这回打得比上回惨多了,要不是被一车间的几个人碰到,这回他们小命都要交代,现在只是折胳膊断腿断砸破脑袋,已经算是运气好的了。”
梁映雪愕然,嘴中喃喃:“又被打了?这回又得罪谁了?”
刘心梅甩甩手,“那谁知道,这两人得罪的人可多了去。这回闹得太大,听说满地都是血,卢玉成现在脑子还糊涂着不认人,公安那边也来派人来咱们厂查探,你就想想吧。”
“听说县里老领导退了,新来的领导可厉害了,不知道能不能抓住那群坏蛋。”刘心梅曾经跟孔荷花撕过逼,两家不对付,但谁也不想自己活动范围内藏着邪恶的不法分子,想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梁映雪暗暗思索,孔荷花两口子再次遇袭会不会跟食堂采购一事有关呢?要是真有关联,她也是后背一凉,这伙人做事实在太嚣张了。
无论如何,她只会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为了挣钱不顾一切。
摆摊结束,梁映雪没急着回家,一直等到堂哥梁荣宝跟那三个二流子分开,她才推着自行车跟上他。
“堂哥,那三人看着面熟,是你在隔壁凹口村的同学吧?”
梁荣宝腮帮子狠狠一嘬,直到抽到最后一口余烟,他才恋恋不舍地扔掉烟头,“是他们。最近几个月我不是忙吗,哥几个好长时间没碰头,就凑一块聊聊。”
梁映雪瞅一眼地上的烟头,“还带滤嘴,高档烟啊,你同学发达啦?”
梁荣宝原本想表演一个嘴巴吐烟再被鼻孔吸收,被自己堂妹一句话给呛到,咳了半天,然而堂妹压迫性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瞧得他莫名有些头皮发紧。
“咳咳咳……也,也不算发财,就是他们几个鼓捣那啥君子兰,转手挣了点。你知道的,他们存不住钱,就都抽烟喝酒花掉了。”梁荣宝说着悄咪咪打量自己堂妹神色,见堂妹眉头轻皱了下,他就莫名有些心虚。
只是梁映雪还没说什么,吴亚兰脱口就道:“那三个二流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你跟他们混在一起干啥?别是他们看你摆摊挣了钱,就想从你这里哄好处?”
梁映雪忙拉表妹的袖子,然而还是晚了,她心里暗自叫糟,表妹意思没错,但话不是这样说的,话说得太直太冲,按照她堂哥的脾气,肯定是不爱听的。
果然,梁荣宝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就在梁映雪做好以身护妹的准备后,她堂哥的表情经过一阵五彩斑斓的变换,最后定格为:忍了,甚至还有一丢丢“爽了”的意思在里面。
“亚兰妹子关心我啊?你放心,你荣宝哥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我梁荣宝只有两个东西不外借,一不借钱,二不借老婆,嘿嘿嘿……”
吴亚兰:“……啐!”扭头就走。
梁映雪:“……哥你发烧了啊?”
梁荣宝撇下自己堂妹,眉头一扬迈着大步子跟上前头的吴亚兰。
“亚兰妹子,亚兰妹子,你别走那么快啊,等等哥……”
梁映雪想通关窍,直接风中凌乱了,十三哥跟她表妹……不会吧不会吧?上辈子没这茬呀!
十三哥上辈子死得早,临死还是个光棍,从来没听他说看上哪个姑娘呀。这次亚兰只在她家待这么十来天,十三哥就春心萌动了?不会其实早早就看上了吧?
梁映雪毕竟是过来人,很快就接受自己堂哥“老树开花”,她转头开始担心起自己表妹来,看她表妹跟十三哥打打闹闹,哪里像是春心萌动的小姑娘?再说表妹还没到二十,跟十三哥差六岁呢。
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全看她表妹跟小舅小舅妈在不在意了。
从棉纺厂回到梅林村,梁映雪连堂哥表妹生几个孩子,几男几女,名字备选库都快想好了。
打扫上房的时候梁映雪还在脑汁翻涌,试图多想几个名字,以免未来的侄子侄女是数不清的“梅兰竹菊”,“建国建军建伟”……唉,多少有点埋没自己尚未出生的侄子子女了。
孟明逸腿上摊开一本书,两指夹着一张纸,原本准备翻页,只是从梁映雪进屋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有些乱了。
只是今天的梁映雪有些反常,脸蛋像浸在水里的花瓣,晕着一层薄红,一双眼睛更像夏日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晶莹水亮,叫人看一眼便觉沁脾舒爽。她进屋后也不似从前那般主动跟他聊上几句,就这么一副暗自窃喜的模样,心不在焉地打扫屋子。
梁映雪没说话,孟明逸也没有出声打扰,就这样拿着书静静看着眼前忙碌的姑娘,如果此时他摸一摸自己的唇角,他会发现唇角始终是向上勾起的,像是藏着欢喜似的。
直到看够了,孟明逸笑着开口:“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梁映雪没过脑子,脱口就道:“想孩子呢!”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意有所指道:“我是说,嗯……我十三哥的孩子。”
她生不出孩子这事,现在连村口的旺财来福们都晓得,没理由孟明逸不知道。
孟明逸一错不错瞧着她的脸,像是在琢磨些什么,嘴里从善如流说的是:“世上有喜欢孩子的,也有不喜欢孩子的,像我,我就不太喜欢小孩。”
梁映雪讶然:“你不喜欢小孩?为什么啊?”
两辈子加在一起,孟明逸还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说不喜欢小孩的男人。当然了,不喜欢小孩子的男人其实是很多的,只是没人会说出来,或者意识不到自己讨厌小孩,毕竟孩子是女人生的,男人又不用拼死走鬼门关,就算生下来还有女人帮忙照看,男人作为既得利益者,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反正不要白不要。
如此看来,孟明逸直抒胸臆,最起码直白坦荡。
孟明逸微侧着头,神情认真:“因为养育小孩太麻烦,而我不一定能当个好父亲。所以,不如不养。”
准确来说,此前他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这事,只觉得无聊,浪费时间。现在他就更觉得小孩不是必要的了。
怪不得面对自家可爱无敌的小侄女,孟明逸都能做到冷脸以对,这人还真是不太喜欢小孩子,梁映雪心里想。
梁映雪跟他的想法截然不同,正因为自己不能生,所以十分喜欢小孩子,奈何她就是没孩子的命,她也认了,只是多多少少有些遗憾。
梁映雪想着朝孟明逸竖起大拇指:“果然是知识分子,思想境界和咱们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这时候的丁克一族,不是追时髦或是被洗脑的结果,完全出自内心,她理解,也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