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群众里不缺和事老以及和稀泥的,尤其是王三虎还穿着棉纺厂的工作服,不少人帮他说话。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人啊。”
“你们梁家人是多,但也不能不讲道理,王三虎说他对你家妹子有好感,就想跟人聊两句,这也犯法了?”
“哎哟,这年头闹离婚的能有几个好的?说不定啊,还真是人家先勾搭的王三虎……”
“年纪轻轻,长成这样的都闹离婚……啧啧啧,不会是另攀高枝的潘仁美吧?”
周遭群众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梁映雪身上,审视的,讥讽的,恶意的……各种目光纷至沓来,梁映雪万分庆幸今天没让她妈吴菊香过来,不然她妈看到女儿被铺天盖地的恶意裹挟,怎么受得了?
好在她妈不在,她才能心绪毫无波澜,毕竟上一世一把年纪离婚,被人嘲笑得还少吗?她熬过来了,后来发现也不过如此,外人的目光和看法,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一层枷锁,她若视若千斤,自己就会被压垮背脊,她若视枷锁为羽毛,那就不足挂齿。
她不但毫无波澜,甚至还引起她的表演欲,她偷偷在腰上软肉用力一掐,眨巴眨巴眼,眼底便浮起一层水光,她眼睛大,泪珠也大,缀在眼角摇摇欲坠的破碎感,比单纯弱小的小鹿更让人心生怜悯。
很快,她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死死咬住的唇瓣更是像要沁出血珠来,整个人一副脆弱不堪,随时会哭晕的模样。
“我是离婚了,我离婚是因为我大冬天跳河里救人意外丧失生育能力,我救的人正是我的前夫,可我前夫和他家人却无法接受没有孩子,所以我自己提出离婚,放他自由。从头到尾,我从未做过对不起前夫的事,我问心无愧,你王三虎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你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我,你还见色起意,想占我便宜,被发现了还不敢承认,一个劲地往我身上泼脏水?”
“对,这世道离婚,女人总是有错的,我错就错在当初没有见死不救,大冬天跳进冷冰冰的河水把自己身体弄垮,我错在没把医院当家,药吃得不够多,针扎得不够疼,不能给前夫生孩子,我错在不该太善良,竟然主动提离婚,放前夫自由。”
“可我更知道自己最大的错,那就是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才让你这样的无耻之徒心肮脏必现,腌臜污臭,简直污了大家伙的眼睛!”
梁映雪哭泣的样子有多柔弱可怜,自辩的样子就有多倔强冷清,高高扬起的脖颈,看起来白细而脆弱,却硬生生顶出田野间韧草一般的坚韧不拔,永不服输的姿态。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交织,男人看了同情,女人看了流泪,不仅是吃瓜群众,梁家人更是心头不忍,田春凤王小燕她们女同志都哭了。
田春凤又气又急,搂着梁映雪指着王三虎的鼻子骂:“有娘生没爹养的东西,这下你满意了?咱们乡下人不过就是在这卖点东西,想挣几个钱养家糊口,怎么就碍着你的眼了?就是我小姑子因为长得看,就要受你这样的污蔑,你诚心想让我小姑子去死啊!你可太歹毒了!”
此言一出,梁家豆腐摊的一些老客也帮忙说话。
“我在她家吃了一个多月的豆腐脑,人一家子都是本分人,我可不信小梁是这种人。”
“上回我吃东西把手表落在这,人家费了好一番功夫,把手表送还给我,她家人品我是信的。大家伙做个见证,我是二车间的刘心梅,我这话一点不掺假!”
“小姑娘年纪轻轻离婚,原来是不能生孩子,也是可怜人……”
“自己没孩子,现在又离了婚,可不要靠自己挣钱,不然老了谁给她养老?”
“有些男同志品性实在堪忧,内心龌龊还贪慕美貌,连这么可怜的女同志都不放过,实在是太不是个东西……”
“她家东西干净卫生,味道好,价格公道,老板人品也可靠,喂大家伙,没尝过的同志以后可以来尝尝,真的好吃!”
“呜呜呜……梁老板,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你讲价了。”一个圆脸微胖的年轻小姑娘含着泪如此说,可把周遭的人逗笑了。
仿佛是被打开某种开关,为梁映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多,此起彼伏。
梁映雪眼见这么多人关心她,为她说话各种抱不平,一时间她心底某处被触动,竟隐隐有两分鼻酸。
原本她真没太当回事,只是想着卖惨是解决王三虎一事的最优解,大家伙都同情她,就算多打王三虎几下又怎样?谁让王三虎对可怜的良家妇女耍流氓呢?
同时她自爆离婚原因是因为不能生育还有另一层考量,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离婚的妇女门前也不遑多让,更何况她知道自己长得招人,所以她干脆自爆不能生育,省得以后摆摊再受人骚扰。
她相信经此一事,又对她动心思的人保证少一大半,剩下那一小波基本就是心怀不轨的臭流氓了,这种人她看一个打一个。
厂区这边这一两年就要开发,她的生意只会越来大,越来越忙碌,她可不想把精力都耗在这种破事上。
她从堂哥堂嫂他们的目光中看到了万分不解,似乎都在问你为什么这么傻,把不能生孩子的事都抖落出来,以后还怎么找对象结婚?
他们哪里知道,梁映雪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说了,因为她压根没有再婚的打算。
哪个男人不要孩子?她想再婚,除非对方是离异或者失偶的单身父亲,人家已经有孩子,所以不需要再婚妻子为他生儿育女。也就意味着她要当后妈,养别人家的孩子。
替别人养孩子?这活她可太熟了。要是她对养孩子有瘾,完全可以不跟秦玉山离婚,糊里糊涂过下去养大秦清禾就好,一回生二回熟嘛。
所以再婚她到底图啥呢?
王三虎眼见大势已去,就差被大家伙的唾沫星子淹死,甚至还有人打听他是几车间的,要去领导那告他去,省得败坏棉纺厂的名声,也有人要扭送他去保卫科,他真是后悔得想扇自己巴掌,早知道这女人这么难缠,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占她便宜啊。
毕竟工作跟女人,当然是工作更重要,他只要还是棉纺厂的工人,想娶个老婆还不简单?
形势比人强,王三虎一脸菜色,在梁家一众凶神恶煞的人物中逡巡,最后耸眉搭眼,还是向神色冷淡却不凶恶的梁映雪央求道:“妹子,妹子……”
被梁映雪一瞪眼,立即狠拍自己的脸,“梁同志,是我错了,我昨晚灌了几两黄汤,早上冒犯姐姐您了,我真心跟您道歉。”说着弯腰鞠了一个大躬,不可谓礼不大。
梁映雪没想闹得那么难堪,毕竟以后还要这做生意,便抽噎了一声,勉勉强强道:“我一个弱女子,原本也拿你没办法。但以后若是还有人对我毛手毛脚,出言调戏,我梁映雪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是不从的。”
王三虎讪讪,“我哪有这个胆啊?”
有人对梁映雪的品性更加佩服了,这女子看着美艳招人,但却是带刺的小辣椒,外柔内刚,轻易不会被人欺负去,同时还是个善良赤忱,心胸大度的人,看她甘愿放手前夫就可以看出来。
无论什么时候,能坚持自己品性的人,总是值得被尊重的。
早上发生的这一幕,围观者众多,不只是一众棉纺厂的工人。
放走王三虎后,梁映雪把东西收拾好搬上板车,推着板车去职工宿舍方向。
第48章
去孟明逸宿舍的路上经过孔荷花家, 梁映雪想着孔荷花爱占人便宜,但她的便宜可一点占不得,遂放下东西, 顺便往她家小院看一眼,她刚踮起脚从墙洞看进去, 结果就见孔荷花转过身去回屋, 脚步都透着几分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