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小梁露脑子里已经存了一些记忆,她知道自己有个眼睛大大,长得白白的,好漂亮好漂亮的姑姑,姑姑带回爸爸给她买的大娃娃玩具,姑姑买的新鞋子真好看,姑姑往她口袋里塞了甜甜的糖果,姑姑还让她尝了一口干干的奶粉,好香啊……但是姑姑偷偷亲了她两口,说她比奶粉还要香。
“姑姑,不,不要……七……”梁映雪枕着侄女毛茸茸的脑袋瓜,侄女突然转过头来,两颗眼睛被灶膛火光染色,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子。
梁映雪:“啊?什么七,七什么?”
小梁露:“笨,笨,鸭……咯咯咯……”
梁映雪:“……”
吴菊香佯装回身舀水,其实差点没忍住笑了。
梁映雪看着侄女憨态可掬的模样,情不自禁扬起嘴角,她不由去想,如果自己也有个孩子,会不会也像侄女这般可爱呢?
再往下想,梁映雪心脏漫上一阵扭曲式的痛楚。
为了给孟明逸补身子,晚上吴菊香破天荒炒了菜,上午割的肉肥肉全部切下来炼成猪油,晚上就用猪油渣和猪皮烧了一锅萝卜,萝卜煮得软烂,吸满了猪肉的油脂和香气,再撒上一点翠绿葱花,一开锅,梁映雪都忍不住多吸了两下,简直连蒸气都是清香呀!
大骨头中午就装进陶罐里,盖好盖塞进灶洞,在柴火木炭的余烬下文火慢熬大半天,甫一打开,骨头里的油脂香气尽数被熬了出来,上头飘着一层动人的油脂,吴菊香拿汤勺舀出一勺,油脂在碗里漾出漂亮的油花涟漪,猪肉软烂喷香,骨髓颤颤巍巍比豆腐脑还娇嫩……
梁映雪再也忍不住了,伸出筷子就要夹,伸到半途却被吴菊香无情制止。
“陶罐只能熬这么几块,我准备留着肉跟汤给小孟明天下面条吃,你吃萝卜去,油渣也好吃。”
梁映雪动作一木:“苍天啦,能看不能吃,我可太惨了……”
小梁露:“咯咯咯……”
吴菊香拿汤泡一小碗的米饭喂小梁露,剩下的捞米饭看样子全是孟明逸的了,梁映雪就看着她亲妈把菜肉堆得高高的,然后由她这位“可怜人”给贵人端过去。
梁映雪还未进屋,里头传来一人倒抽气的声音。
第46章
梁映雪听到动静, 立马掀开布帘进去,这时外头只剩下隐隐的亮光,屋子里头很黑, 连对面的人脸都看不清,只能听到对方声音里的一抹难忍。不过在她进屋后, 对方声音立即止住, 仿若刚才的动静只是幻听。
梅林村拉电线不过近两年的事,从小到大她早习惯了摸黑行动,所以她轻车熟路摸到父母床头的木头柜子, 把碗筷放好, 再摸黑摸到煤油灯——不凑巧, 乡下时常电力不足,又停电了。
“呲~”火柴棒划过, 煤油灯被点燃,起初火苗泛着蓝,幽幽的, 很快火苗上涨, 房间里瞬间亮了许多。
等她顺着光往床上望去, 病弱的孟明逸也在看她, 对方安分躺在床上, 被子拉到胸口, 似乎并无不妥,可梁映雪还是注意到他眉头微微蹙着, 往日冷峻傲气的眉宇有些恹恹的, 额发里甚至隐隐渗出几抹冷汗,越发衬得他那张清俊如玉的脸苍白而虚弱。
梁映雪思索无果,索性直接问:“你是不是要上厕所?还是伤口疼了?”
孟明逸默了下, 摇头,意识到光线昏暗,又道:“没事。”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梁映雪不明所以,大喇喇走过去扶孟明逸坐起来,“那我扶你起来吃饭。”
她对孟明逸,那是从未有过的好脸色,算起来这人在火车上帮过自己,上回帮过她哥,这回又救了她妈,这就跟上辈子养子秦清禾玩的游戏里的人物一样,狂刷npc的好感度,轮着来,这回可算把她家所有人的好感度都刷满了。
她对人家能不摆好脸色吗?
谁承想青年看着清瘦,衬衫下两条胳膊硬邦邦的,身子更是沉得很,跟一块烙铁似的,又重又热,加上还要顾及他受伤的那条腿,两人弄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梁映雪更是鼻尖沁汗,好一番功夫才把人扶到床头靠着。
梁映雪直起身来,双手叉在腰上,深深吸了两口空气,身上那股燥热的汗意才散了些,扭身把碗筷拿到近处。
“喏,吃完叫我,不够我再给你盛。”
昏黄的光线,很好的掩盖孟明逸微微泛红的脸,他望一眼比自己脸还大的粗碗,冒着尖的米饭肉菜,沉默了两瞬,忍痛道了声谢。
从梁映雪的角度,青年今天一头黑发稍显凌乱,修长的脖颈微微垂下,垂眸道谢的样子意外的客气,可能是身上有些病气,以至于冷峻的气质减弱,甚至显得有几分学生气的乖顺模样,梁映雪内心无故勾起两分同情。
梁映雪语气不由柔和下来,“你帮了我妈,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呢。你是我们家的恩人,照顾你是应该的,后面就不用这么客气了。有事直接叫我,没事的!”
梁映雪风风火火地说完,然后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随着她的离去,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孟明逸确实饿了,端着饭碗用饭,只是受伤的腿依旧一阵一阵的抽疼,扰得他心烦,连带胃口都差了几分。
他靠在墙上闭眼忍耐了一会儿,等腿上那股劲慢慢减退,这才有力气拿筷子慢吞吞吃起来。
他才吃到一半,梁映雪又来了,这回她送来暖水瓶和搪瓷茶缸,可以看出她家的东西都有些年头,暖水瓶褪了色旧旧的,连上头的花纹都模糊不清,搪瓷茶缸也有摔过修补的痕迹,不过都洗刷得很干净。
梁映雪倒一杯水放在孟明逸触手可及的地方,嘴里嘀嘀咕咕:“看你嗓子都哑了,多喝热水。”
说完她一掀帘子,跟一只忙碌的小蜜蜂似的,嗡嗡嗡又跑了。
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孟明逸确实渴得厉害,嘴唇干燥得厉害,梁映雪走后,他不顾刚倒的水有多烫,没吹几下,几分恶模样地喝着水,直到嗓子传来清晰的痛感,这才有些可惜地放下水杯。
唇齿间还残留着一丝甜味。
在水尚有些烫嘴之前,孟明逸一斤将水全部喝进肚中,之前那股酸胀感更加明显起来,他在开口叫人帮忙还是自己下地爬出去解决之间犹豫,只是从早上到现在,梁家大部分时间似乎只有梁映雪跟她妈妈的声音,吴阿姨似乎念叨过她儿子去了外地,她丈夫……吴阿姨让他就当没这个人。
就在他考虑爬下床解决生理难题的可能性,以及爬下去拖着一条腿的姿态是否有些怪异时,梁映雪再次一阵风似的钻进来,裹挟着夜晚的凉气,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嘴里叼着一截细竹条,双手插兜有些流里流气的男人。
梁映雪回头一看,不客气地拽掉梁荣宝咬着的细竹条,没好气道:“十三哥,没看到你的牙洞大得能盖房子了吗?可别再戳了,又不是天天吃肉,有啥好戳的?”
梁荣宝向堂妹投去哀怨的一眼,认命过去拉起孟明逸一条胳膊往自己肩头架着,准备弯腰把人架起来,“听说你很能打啊,忍着点痛啊兄弟……”
梁映雪敏锐抓住孟明逸俊脸上一闪而逝的痛楚,忙过去帮忙,尤其是孟明逸受伤的那条腿,还夹着木板固定,情急之下她腰压得极低,全神贯注扶着伤腿,一万个不敢马虎。
恩人的腿,瘸了可就完蛋了。
被兄妹俩架着的孟明逸面容紧绷,神色闪过几抹不自然,腿疼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尴尬,从小到大,他何曾这般狼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