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映雪极快从地上起来,没所谓拍拍身上的草,走过去从孟明逸手里接过梁荣林。可当她看到梁荣林膝盖上的伤口,再看斜坡草丛的痕迹,再往上是一辆自行车,她秀眉一蹙,柳眉倒竖。
“好你个姓孟的,是不是你把我大哥撞滚下来的?看把我哥撞的,膝盖都没眼看了!”这是她的第一反应,毕竟在棉纺厂几个技术员那里这位孟技术员风评十分不咋地,虽然她与对方有过几面之缘,但她对他本人完全不了解,自然有防范心。
孟明逸刚为对方滚下草坡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惊叹,突闻她喊自己“姓孟的”,眼神几番变幻,面上渐渐有了冷色,一双清月寒霜似的桃花目对上火光欲燃的杏眼,一冷一热,气氛莫名有些紧张。
梁荣林忙解释:“映雪你误会了,我是自己摔下来的,这位兄弟下来是为了救我。小兄弟,我替我妹妹跟你道歉,不好意思了。”
孟明逸冷嗤,“你妹妹看起来年纪不小了,是自己不会道歉吗?”
梁荣林听着又不乐意了:“兄弟,不用这么较真吧?我妹子是担心我……”
梁映雪扯了下亲哥的胳膊,昂着脖子冲这位高个青年,秋水似的眸子望向他,大大方方地道:“对不住了孟同志,是我关心则乱误会你了,非常不好意思。”
不就是道个歉吗,小孩子犯错误还知道勇敢承认,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见孟明逸没说话,梁映雪扭头面对亲哥又换了脸色,十分郑重道:“哥你都摔成这样,身上又没带钱,怎么追嫂子?腿还要不要了?我先扶你回家,找赤脚医生给你看一下有没有事,回头我去县城追嫂子。去嫂子家的火车都是晚上六七点,赶得及。”
“你去不管用,还得我自己去,你别越劝火越大……”
“我去怎么就不管用了?不就是说软话,无理道歉求原谅那一套吗?你还有啥招吗?”
“说得轻巧,你是那种能说软话,无理道歉的人吗?”
“我……”
孟明逸听得头疼,顺势打断:“这样,我带你哥先去我们厂医务室包扎一下,如果没事,我骑车送你哥去县城,可以了?”
梁映雪愣了下,有些意外于他的好心,随即道:“一来一回不轻松,我可以自己骑车载我哥。”
孟明逸冲她笑,皮笑肉不笑:“你知道的,像我这种人,不但我行我素不考虑别人,而且心眼非常小,所以不喜欢别人骑我的车。”
梁映雪:“诶?”
他是怎么知道她听了好多关于他的坏话,心里对他这个出身好的“二世祖”有那么一丢丢成见的?
梁映雪一想到人家手里还拿捏着她需要的工业券,转眼堆笑,“怎么会呢孟同志,看你一表人才,清风朗月的,一看就是正直又善良的好同志!”
孟明逸指指梁映雪,朝梁荣林安慰道:“我看你可以放心了,你妹子挺会说瞎话哄人,无理道歉这一套的。”
梁映雪兄妹:“……”
第31章
梁荣林最终没拗过亲妹和嘴毒小兄弟的联手打压, 被梁映雪拖着送上自行车,孟明逸长腿一跨,带着伤员回棉纺厂, 命苦的梁映雪只能望着自行车留下的车辙印,嘴角流下羡慕嫉妒的眼泪。
再等等, 只要工业券到手, 她也是有车一族了。
梁映雪气喘吁吁跑到棉纺厂大门口,孟明逸竟然也刚从厂里出来,他长腿一撑, 朝梁映雪轻抬下巴:“你哥没事, 就是暂时不能乱动。我说可以先送他回家, 他心里只挂着他老婆。”
梁映雪懂了,就是姓孟的载她一起去县城找沈洁的意思, 既然亲哥没啥事,她内心也放心许多,没有二话, 当即往自行车后座一坐, 示意孟明逸可以走了。
孟明逸没料想梁映雪这么直接了当, 原本动了动唇要说些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 踩上脚蹬一下滑远。
没骑多远, 梁映雪在坑洼不平的路面败下阵来,虽然路面铺过, 但由于路两面不是山就是泥要么是草, 随处可见的土坷垃,甚至还有附近的人家在路上晒稻草,晒豆子的……虽然影响不大, 有些只需要左右绕过就好,但对后座的梁映雪来说到底不舒坦。
她试过两手握住后座或者前座的支撑杆,依旧十分不适,甚至在自行车转弯时差点摔下来。
想到去县城路途遥远,她放弃抵抗,直接问道:“姓孟,额,孟同志,介不介意我抓一点点你的衣角?”
从小到大,孟明逸只载过自己妹妹,原本恨不得跟梁映雪拉开银河一般泾渭分明的距离,但就在方才一次急刹,身后女人直接撞到他后背之后,孟明逸立马答应了。
“可以。”抓住一片衣角,总比她撞到自己身上得好。
梁映雪顺势两手将他毛衣背心,以及背心下的白色衬衣一起抓住,因为背心弹性大,她怕一不小心把人家背心扯得能装下日月星河。
这下梁映雪双手舒服许多,她用不再全神贯注于车辆前方有没有障碍物,就有心情关注其他,比如这一路的山峦河流,油画一般浓墨重彩,但却隐有萧瑟之意;又比如咫尺之遥的青年,青年身姿挺拔如松,一头乌黑短发在秋风中轻扬,泛着黑色丝绸般低调华丽的色泽。
梁映雪不由低头看一眼自己长及腰间的发丝,曾经因为赶时髦烫了卷发,如今痕迹淡了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看来是时候剪去这三千烦恼丝,给自己脑袋减重了。
路上孟明逸没主动找她说话,梁映雪却慢慢琢磨出味儿来,因为之前听棉纺厂技术员胡扯埋怨,她把孟明逸当成出身好,抢占别人机遇,但借势压人的二世祖,且还是爱表现,心眼小,脾气暴躁爱打架的二世祖,现在看来其他的她无从知晓,但人家人品确实还可以。
嘴巴不讨喜,但行为绝对比嘴巴正直。
想到自己之前还在心里骂人家,梁映雪还真有点不太好意思,这回放缓了语气,好声好气道:“你帮我们兄妹这么多,这回总能告诉我你的大名了吧,我叫梁映雪,孟同志你叫什么?”
孟明逸从小怕痒,只觉偶尔触到自己腰间的手有点恼人,没好气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要把我大名在家供起来?”
没等梁映雪接话,他又道:“我叫孟明逸。”
“不过你跟你哥别误会,我真不是什么好心大善人,实在是你哥不偏不倚偏偏摔在我前头,周围就我一个人,我不好见死不救。”青年懒懒地解释,一副我很无奈,嫌弃麻烦的模样。“所以下回再发生这种事,麻烦你们可以离得更远点。谢谢。”
梁映雪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真是别扭,心明明是好的,非要说自己没有“好心”这东西,就这别扭劲,梁映雪只觉得好笑中还有那么点可爱。
“是是是,下次我哥再追他老婆,我绝对让他绕得再远一点,保证不打搅你的清梦。”
梁映雪答得是一本正经,一点没笑,可偏孟明逸品出了一点揶揄的意味,一时有些耳热,好在他背朝梁映雪,别人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轻松的情绪只是短暂的,一停下来,梁映雪又忍不住想到大哥和沈洁,脸上就再也没了一丝笑意。
一路无话,孟明逸踩着自行车,在下午四点的时间终于抵达六塔县火车站。
因为寄放自行车要收费,加上是梁家的家事,孟明逸便没跟着一起进去。
六塔县火车站并不大,梁映雪没一会儿就找到沈洁,她正背对着梁映雪坐在木头长椅上,低垂着头,瘦瘦的肩膀半拉耸着,脚边只有一个行李箱,显得有些形单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