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沈栖迟似是从他大睁的双瞳中看出什么,有些疲惫地扯起嘴角:“人都是会老的,阿婴。”
犹如一把利刃捅进心口,夙婴浑身颤动了一下。
“不!”他厉声喊道,“你不一样!你有我的内丹,这么多年了,你从未生病,也从未有半点衰迈的迹象,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这些东西出现多久了?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能解决。”说着,他不管不顾地将浑身妖力通过相触的地方向沈栖迟涌去。
那片衰老的肌肤因妖力的滋润逐渐变得光滑,平整,夙婴欣喜若狂:“你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瞧着沈栖迟的手臂因停止输送妖力渐渐恢复丑陋的原样,好似揭去一块欲盖弥彰的纱巾。
他不可置信地收紧五指,再次涌起妖力。
整个过程中,沈栖迟只是平静而哀伤地望着他,任自己的手臂在苍老与无暇之间反复变换,终于,在夙婴因修为快速流失而变得异常苍白的脸色下,他挣开夙婴因长久用力而僵硬的五指,垂下手臂,不去看不知第几次再度弥漫开斑痕与皱纹的手臂。
“六十年了,阿婴。”他道,“自你我相识至今已有六十春秋,这六十年间我无病无灾,容颜永驻,全是托你之福。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只是阿婴,人终有一死,无论你如何努力,用尽一切方法,即便耗尽修为,我也还是凡人之躯。肉体凡胎终有溃散之日,我以为你能明白。”
“我不明白!”夙婴歇斯底里地大吼,他从未留意过自己与沈栖迟度过了几年,他以为他和沈栖迟还有无数个春夏秋冬,所以从未刻意去数过自己与沈栖迟的时间,所以即便他早已明白凡人之所以做尽琐事来庆贺节日,不过因为岁月有常,凡人需要某些事情来标注生命无可挽回的流逝,而非什么历朝历代习俗的延续,他也从未往他和沈栖迟身上想过。
“你早就知道……”他颤着双唇,“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如果不是我今天发现了,你是不是要瞒到你死的那天?”
“阿婴……”沈栖迟神情充满悲伤,“我没有这样想过。总有一天你会发现的,我只是想这一天来的慢些。”
“可你不怕到那时一切都太晚了吗?万一原本有办法却太迟了怎么办,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不会有办法的。”沈栖迟闭了闭眼,“天理难违,不过早晚之别。”他看着夙婴,再开口时变得极为艰难,“你也算在红尘俗世好好走了一遭,识得情爱滋味,看尽悲欢离合,知晓人生无常。到了我这里,你也该明白我的容貌无法永远如年轻时一样得你喜爱,它总有一天会变得和我的手一样。六十年已经够了,你还有何看不开的呢。”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夙婴心底有个声音疯狂嘶吼着,可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沈栖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他的容貌无法永远得他喜爱,什么叫六十年已经够了,什么叫没有看不开的?为什么他听不懂沈栖迟在说什么,为什么他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觉得沈栖迟这些言语如此残忍?
“你难道……”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喉间腥甜翻涌,字字泣血,“难道以为我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的容貌,只是因为我想和你做那档子事……连皇帝都明白并非如此,你却一直这样想?”
茫然不解的人变成了沈栖迟,夙婴说不清他和自己的脸色谁更苍白,可他的神情如同在反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人妖之别有如乾坤之隔……’
‘人生而有七情六欲,而妖没有。’
昌和皇帝的劝诫似撞钟般在脑海中回响,夙婴无法接受地摇头,步步后退,直至一步踩空掉进冰冷的泉水里,他狼狈地半撑起身,冲着想要过来拉他的沈栖迟大吼:“你别过来!”
可难道就因为人有七情六欲,就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想妖,认为妖什么也不懂,无情无欲,不伤不痛吗。
“七十年前,你南下治水,建庙立像,你是以谁为原型的?”
沈栖迟顿在原地,随着夙婴话音落下,像是被一块巨石兜头砸了猛然怔住。脑海中似乎有一块经年不散的迷雾终于驱散开,倏然多了一份记忆。
他想起梨花树下调皮的黑蛇,想起藏在马鬃中左摇右晃的细长身影,想起一路陪他南下,陪他抚民立威,筑堤凿渎又忽然不见踪影的黑蛇,想起自己浇筑蛟像时因为无从考据,而下意识化用黑蛇形貌的图纸。
“那是你为我建的庙,立的像。”夙婴声嘶力竭地叫喊,一字一句都像锥子一样戳在沈栖迟心上,“那年我修炼出了岔子,一路从鹿崖游到蛟庙那条大江,不小心引发了洪水,是你建庙让我神志清明过来,是你治水让我得以安然返回鹿崖。所以情潮一至,我闻到你的气息便立马去找你,和你长什么样,是何年岁毫无干系。”
夙婴也不知道他在回溯时触发了什么,总之他有几个瞬间切切实实回到了过去,又因差点碰到过去在江里发狂的自己而回到现在。所以他那夜在曼陀罗妖织就的幻境里瞧见的绯红身影不是一场空想,而是被他遗忘在识海深处的记忆,是真真切切的、委任工部侍郎南下治水的沈栖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