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解释他要问的是什么,只觉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她想,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能猜到。
李玄寂压下心中不住涌上来的酸意,平和道:“没什么好问的,月奴心中放着王叔,便够了。”
伽罗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他要的实在太少、太简单,根本不必如此的。
她忽而有种如坠云雾的不真实感,整个人恍惚出神,看看他,又看看已经没了人影的院门处,还是主动拉着他回屋。
“今日就算了,这么一会儿工夫,阿兄想必也已经走了,今日还是和王叔在一起……”
李玄寂平静的嘴角飞快地扬起一点愉悦的弧度,又转瞬恢复。
他抱着伽罗在榻边坐下,先问了她的早膳,又问睡够了没有,再问累不累,像尽职的长辈事无巨细地关心家中的孩子一般,直到将伽罗问得开始脸红,才转了话题。
“昨日,我们从昭仁寺离开后,三郎也去了一趟。”
伽罗呆了呆,一下想起方才杜修仁口中的那个“还”字。
“他……也去寻了菩音?”
“说是问了你在寺中做了什么,然后便也寻了菩音。我不曾要她对三郎他们缄口。”
李玄寂在昭仁寺安了眼线,一早便传了信过来。
不用问,杜修仁也已知晓了过去的那些事。
伽罗的心思静了下来,也不知杜修仁会作何感想,毕竟,先帝是他的长辈,不论对别人如何,对大长公主母子总是极好的,他们杜氏一门的荣华,几乎都是中宗与先帝赐予的。
不过,她没将这些说出来,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萧家人……知道后来那些事吗?”
“后来那些事”,便是指先帝对她心生歹念。她一直记得,在扶李璟上位这件事上,李玄寂曾与萧家有过短暂的联盟,也不知那段日子里,萧家人有没有察觉出什么。
李玄寂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说:“当初,我和他们兄妹二人联手时,他们只以为我是为了争权。不过,萧太后倒是猜到了先帝的心思,所以才急着答应我的条件。”
他的条件,自然是他要掌权,要做扶持少帝的摄政王,若萧家的野心再大些,行事再稳妥些,便会将朝政大权牢牢掌握在萧嵩与其一干党羽的手中。
“难怪,当初宫中都传,帝后争执失和……人人都猜,是先帝……知晓了太后与王叔私下有牵连,这才逼得太后……”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萧太后这些年来对她若有似无的忌惮与排斥,也终于得到合理的解释。与先帝争执,自然不是为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鸣不平,而是害怕她会变成母亲辛氏那样差点挡了他们萧家青云路的威胁。
这几年,这些似是而非的流言,也曾让她心中不快,不过,那时的她,并未深思这种不快到底是为了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在那样的处境下,就算想明白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相反,也许还会给自己带来困扰。
“没有的事,宫中总是如此,这样的传言,我不便澄清,萧家人自己都不在乎,我若急着澄清,反而惹他们猜疑。”
李玄寂说着,抬手揉揉她的脸颊,又一次强调:“真的,王叔心里从来都只有月奴一个,再没有其他人。”
伽罗听得心头一暖,忍不住扬起嘴角,竟莫名生出一股沾沾自喜的感觉。
李玄寂顿了顿,却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她的脸颊,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问:“月奴,你会不会觉得王叔也与先帝一样?”
他们相识,也是在她八岁的年纪,有时,他也觉得自己和裕没什么不一样。
伽罗眼睛微微睁大,怔愣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叔在那时,是否也对我有那样下流的念头?”
李玄寂认真地回想。
男女之间,情与欲从来难分,他早就记不清,到底什么时候起,便对她有了那些不能对他人言说的念头。
可是,绝不是在她那么小的年纪。
那时,他发现自己的兄长竟对这么小的孩子有那么下流的想法,甚至一日比一日忍耐不住,还打算让萧丽贞暗中助力一把,将那么小的孩子弄到床榻上时,他的心里除了愤怒,便只有厌恶。
“不是。”确认了这一点,他才摇头回答。
伽罗没有再问下去,便重新笑起来:“那便好了。”
李玄寂托着她脸颊的手指动了动,拇指在她的唇角轻轻抚过,又低头亲了一下。
伽罗毫不犹豫地抱住他的脖颈,热情地回应。
过往的心结已几乎都被解开,眼下的矛盾却远远没有解决。
不过,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还有一整日的独处时光,那些事就留等今日之后再想吧。
雪霁天晴,整座都城都被裹上一层银色。
道路不畅,加之已是岁末,大多商贾、工匠都在家歇着,其余百姓更没几个到外头闲逛,众人都忙着将自家门前的积雪扫除。
至于各坊门、坊间的大道,则由城中的侍卫们加紧清扫,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从正南面的城门通往西苑的这一路。
未时前后,城门终于敞开。
从吐谷浑远道而来的使臣一行,终于在特意赶来的鸿胪寺官员的迎接下,自城外的驿馆转入城中南市的驿馆。
吐谷浑是大邺藩属,两边历来关系紧密,鸿胪寺官员半点也不敢怠慢,跟着忙前忙后,直到此次使臣队伍的首领,也就是吐谷浑王储,已故的宜城公主之子,左武卫将军慕容延请他们不必再忙,早些回去歇下,他们再三嘱咐有事可随时使唤驿馆中的掾吏,这才离开。
待人走后,慕容延便换了一身汉人装束,也不带侍从,独自出了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