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本也没吃什么,吐不出东西来。”伽罗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热茶,又抱了抱她,才轻声说,“没事,我都好了。”
事情已经问清楚,她们没在昭仁寺逗留太久,勉强用几口寺中准备下的斋饭,以免旁人起疑后,便要离开。
住持得了赏,正是最殷勤的时候,只因还顾着出家人的身份,行事不好太过俗气,这才维持着该有的风骨,只将她送至天王殿外,便算作罢。
天寒地冻,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片片洁白的雪花,将伽罗的脑袋吹得格外清明。
短短片刻,山道的两边深褐与灰黄交织的林木间,已染上一层宛若棉絮的洁白。
伽罗的发丝与长睫间也沾了星星点点的白,鹊枝赶紧拿了手炉过去,却被她摇头拒绝。
“不用,我不冷,咱们走慢些,我醒醒神。”
鹊枝看着她,不多劝说,只是收起手炉,轻轻挽住她的胳膊,两人紧紧靠在一起,沿着山间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风雪越来越大,不停从眼前飘飞过去的细碎雪花,将她们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忽有一辆马车拨开雪幕,沿着正一点点变得不清晰的山道,朝着他们的方向行来。
哒哒的马蹄声与车轮压过潮湿石板的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两人不禁停下脚步,朝前看去。
那不是她们的车——眼前的这一架,车厢更宽敞,所用木料的色泽也更深暗更稳重些。
而就在马车的侧后方,还跟着一人一骑。
男人披着厚重的大氅,深黑的皮毛间,已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白,越发将他的身影衬托得高大而英俊,宛如划破天地,踏雪而来的勇者——
他驱着马儿加快速度,在不远处停驻,翻身下马,来到伽罗的面前。
隔着飘飞的雪花,伽罗抬头看着他那无比熟悉的面容。
“怎么也不让人上来接你?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你不该自己走山路的。”男人的眼神满是关切,语气里更是充满十分熟悉的温柔。
伽罗抿着唇,不知怎么,忽然觉得眼眶泛酸,喉间也开始哽咽。
“王叔……”
她颤着声唤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下一刻,便被轻轻搂住。
厚重的氅衣在她的眼前敞开,像一扇门,将她纳入其中,温暖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住。
两人什么话也没说,可伽罗却莫名觉得李玄寂一定什么都知道。
她想起了方才菩音说过的话。
“你以为,这些年,我在这儿是怎么过来的?佛门净地,分明一点都不干净,若不是晋王,只怕我在这儿早就被剥了一层皮。”
所以,这几年,是李玄寂一直在暗中关照菩音。
杜修仁上半晌便回到了邺都。
他们的队伍中有擅观天象的同僚,昨日夜里便猜今日恐有大雪,所以众人一大早便赶路回来。
年前的大雪是好兆头,可若下得封了路,恐怕又要多等上一两日,才能回城,冬日里在郊外的驿馆空耗,难熬得很,谁也不想如此。
好容易赶回城中,在大福先寺等着的,却只有大长公主一人。
杜修仁心中免不了失望,十日前,他在途中接到母亲送出的信,其中分明提到伽罗要陪着一同离开西苑的。
可等他回来,却没见到她的人影。
他素来孝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耐心地陪着母亲说话、用膳。
南下这一趟,他也的确遇到了一些不大寻常的事,要同母亲知会一声。
就这么在寺中待了一个多时辰,母亲才提到了伽罗的去向。
“她到昭仁寺去了,说是近来惦记亡母,特意过去上一炷香,明日一早,待雪化开些,道路清扫过,咱们便带上她,一同去西苑,这个年,就在西苑过了。”
听到“昭仁寺”三个字,杜修仁愣了愣,随即敏锐地嗅到一丝异常。
他听伽罗提起过她母亲辛氏的事,过往总是不那么愉快,虽然她从没正面说过什么,可是以他对她的那种带着直觉的了解,她不像是会想要祭奠亡母的样子,毕竟,过去那么多年,她从没做过同样的事。
若以往都是私下祭奠,不愿让别人知晓,那现下也该同过去一样才是。
除非,她往昭仁寺去,是另有目的。
杜修仁很快想起了一件陈年往事,一件别人或许都不记得,他却一直没有忘怀的旧事——那个中了她的计,从此失宠,后来在先帝驾崩后,便被送到昭仁寺出家的魏昭仪。
“天色不好,你又赶了这么久的路,就别在我这儿久留了,先回家去好好休整一晚吧!”大长公主依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府邸是她的,家臣奴仆亦全是她的,可她总是更愿意留在大福先寺——杜燧的牌位供在此处,此处于她而言,便是真正的家。
夫妻间的情分很短,从年少时相识,到成婚后杜燧过世,前后也不到十年。
可是她身在皇家,自小看多了尔虞我诈,才更明白真心实意的爱有多么珍贵。杜燧亡故的这些年,她的思念不但没有逐渐消失,反而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不觉得苦痛,却一日也缺不了的习惯。
杜修仁明白母亲的心思,拜别后,便骑马离开。
不过,他没急着回府,而是让侍从们先走,自己则绕路去了昭仁寺。
接近山门时,天地间忽而飘起一朵朵洁白的雪花,果然如那名同僚所料,下起了鹅毛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