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要开榷场互市,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这本算是好事,边地诸国可以牛羊马匹交换中原物资,双方互通,各取所需,早先也有朝臣提过,却次次遭到文臣们的大力反对。
从前朝旧例到太祖遗训,文臣们将个中理由说得天花乱坠,但所有人都清楚,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党争。
边疆是晋王的地盘,开榷场互市,便要给予边地将领们更多军政大权,在天子彻底解决心腹大患,收拢权柄之前,榷场便不可能开。
果然,萧嵩一听,也不顾自己才被当众扫去的脸面,立即道:“此事非同小可,大邺才经大战,正需休养生息,恐怕暂时难以办妥。”
眼见众人又要争论,一直没有开口的李璟适时道:“好了,和亲一事就暂先如此,时候不早,诸卿不必再议,都散了吧。”
事情未有定论,但众人心中多少明白,不管和亲成不成,陛下已下定决心,要为静和公主另许婚事。
最不情愿的当属萧嵩。
没要李璟示意,等朝臣们退去,他单独留下,直接向李璟进言。
“陛下,静和公主与执失将军的婚事实在不妥,千万不能听信晋王之言,他想趁着这个机会,开启互市,丰满自己的羽翼!囤在边地的大军可有逾十万之巨呀!”
李璟望着眼前一脸严肃焦急的萧嵩,第一次感到他这位舅父的私心,同他这个天子的所求有了分歧。
这一天,似乎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本以为,要等除掉晋王之后才会来的。
“舅父的意思,朕心中有数,榷场互市自然轻易不会开。”他收敛住情绪,淡淡看向萧嵩,道,“只是,朕不明白,此事与阿姊的婚事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偌大的天下,只阿姊一个可以和亲的女子吗?”
萧嵩面色一僵,看一眼李璟的神情,恭敬道:“臣一时情急,没有分说明白,请陛下恕罪。臣只是觉得,静和公主的婚事不该在这样匆忙的情形下决定,既然是先皇认下的养女,又与陛下情同手足,便该慎之又慎,方显郑重。”
话说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李璟从榻上起身,上前两步,站在阶前,从高处看向萧嵩。
“朕自问,登基以来,一直待舅父不薄,萧家的地位,比照父皇在时,只有更加稳固,不知舅父究竟为何还要这般与朕兜圈子?朕这样信赖、倚重舅父,舅父如此行事,实在让朕有些心寒。”
一番话说得本就逐渐忐忑的萧嵩,背后唰地沁出一层冷汗。
“请陛下恕罪!”他顿了顿,很快跪下,说话也不再拐弯抹角,“臣不该擅作主张,干涉陛下的决定。臣这样做,也是因为太后当初的嘱托……”
“太后?”李璟皱眉。
萧嵩当然不可能直说太后要将静和公主出去。
“太后病重时,曾对臣说,陛下性情温和慈软,颇肖先帝,待静和公主十分亲近,若有朝一日,感情用事,恐要坏了大局,引起祸患。”
李璟默了默,道:“罢了,舅父也是为了朕好,起来吧。朕心中有数,李氏江山,千秋万代,自然重于一切,舅父不必担心。”
萧嵩起身,恭敬地道了声“是”,心头情绪却愈发复杂。
看来,他是阻止不了了。
十日后,顶着群臣的非议,赐婚的圣旨到底还是拟了出来。
加盖印玺时,伽罗正在徽猷殿中。
殿外,雪色纷飞,寒风凛凛,殿中却温暖如春。
她褪了外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坐在李璟怀中,与他一道看着那已由翰林学士誊写到卷轴上的赐婚圣旨。
翰林学士们个个文采斐然,拟出的圣旨也满是溢美之词,不但写明了天子对她的深厚情谊,将她夸作世间少有的贤良女子,还将她与执失思摩写成天造地设的一对。
却并未写明究竟何时成婚。
案边灯火煌煌,亮如白昼,将那原本明快柔和的鲜黄底色照得莫名有些刺目。
这张书案,是李璟平日用来处置朝政大事的,伽罗平日出入徽猷殿时,为了避嫌,从不靠近。
这还是第一次,她坐在雕了龙首的榻上,从这个角度看着这张书案。
书案的用料也好,纹饰也罢,都没什么特别,就算是再好的做工,放在这处处繁华、件件珍品的紫微宫中,也变得不太起眼。
可是,边角处堆叠的奏疏、砚台中细腻的朱砂,还有手边四四方方的天子印玺,都显出这张书案的与众不同。
天下大小事,都要经这儿走一遭,才算有定论。
她的余光看着那方印玺,身后搂着她的李璟却迟迟没有动静。
“陛下?”她等了又等,忍不住出声,“可是还有不妥之处?”
李璟深吸一口气,搂在她腰间的胳膊动了动,将她带得更近,脸颊跟着贴近她脖颈的一侧,细细地磨蹭,带着若有似无的亲吻。
伽罗颤了颤,呼吸微急,抓着他的手腕才没让自己从他胸前滑落下去。
“朕舍不得……”他在她耳边轻咬一下,含糊道。
伽罗闭了闭眼,忍着背后一阵阵冒出来的麻痒,一边扭头与他接吻,一边捧住他的一只手,往案上的印玺带去。
“我也舍不得,”她轻声说,“可总好过彻底分开……”
吻骤然加深,直到她透不过气,才猛然放开。
滚烫的手心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是那方天子印玺被塞到了她的手中。
她稍稍回神,怔怔看着他带着她的手,握着印玺,先在印泥中压了压,随后,挪到那摊开的明黄卷轴上,用力按下。
再挪开时,一个四四方方的红印已出现在卷轴上。
“好了。”李璟哑声说着,将印玺放回原处,起身抱着伽罗往卧榻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