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失思摩想也没想,直接答应下来。
邺都寸土寸金,越是靠近紫微宫的几处里坊,宅院便越昂贵,他先前虽已得了许多金银赏赐,但北上一趟,已将近半都分给了这次没机会与他一同前来受封领赏的手下们,若再要在承福坊置办住处,哪怕只是座普通的宅子,恐怕也要花去他八九成的积蓄。
可是,他却一点也没有怨言。
伽罗也察觉到这一点,不禁多看他几眼,说:“若银钱吃紧,可到坊间借一笔来,到时,从我这儿支去还便是。”
她的私库充盈,即便刨除平日收的丝绸、木料、玉器等,余下的钱财,也足够她再买十几处宅院了。
只是,她不好直接给他,若他真吃紧,还是从外头借更好,毕竟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执失思摩摇头,闷声道:“贵主不必替臣操心,臣自会解决。”
他想,她若是个郎君,或生在皇家,做个皇子、亲王,或生作朝中大臣,入主中枢,应当都能引来许多追随者。
他不过是答应了娶她,其实什么也没做,细算起来,分明是他得了天大的好处,她却还处处想着他,这样慷慨又细心的主公,不知有多难得。
只是,她越是如此,却越是让他心间的苦涩不断蔓延。
执失思摩没逗留太久,戌时刚到不久,便告辞离开。
来时穿了甲衣配了长刀,去时不好再这样张扬,他借了宅中下人的衣裳换上,长刀裹起,甲衣装进包袱中,就连脑袋上,也戴了遮面的帷帽,这才从北面的角门骑马离开。
伽罗这一夜睡得极好,第二日一早起来,便照约定,写了表文送入宫中,将昨日邀萧令仪前来赏花的事告知李璟。
她自然没提与萧令仪的那场争执,只含糊地说了萧令仪离去的时辰,李璟是个有心人,一看便能猜到其中有波折。
她要的不多,不必李璟全部的偏心与爱意,只要有愧意在,时时被提醒着,让那愧意不随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她便满足了。
人心都一样,不过求个平衡,在她这儿因愧疚而缺了一块,在萧家人身上便会多一份不满,很快,那份不满便会发作起来。
接下来几日,伽罗也格外留心朝中的事。
杜修仁也不知是不是转了性,竟还记得先前答应过她,要时不时将朝中要事告知她,十分自觉地派了自己的心腹传信过来。
宅中正有他亲自从大长公主府上拨过来的下人,他早在其中选定最可靠的,避过其他所有人,直接在北门上接信,再转交给伽罗。
走这样一道,倒像是在提醒她,过几日,她回了宫中,也仍能派鹊枝借着打理宅院的缘由出宫,与他传递消息。
他也显然很清楚她想知道些什么。
萧令延的事仍没过去,李玄寂那边仍有好几位言官抓着失仪的事做文章,萧嵩沉得住气,一句不曾辩驳,又请李璟降了萧令延的官阶,让他从原本可以出入大内,替天子传达诏令的黄门侍郎,降为神策军护军中尉,再罚了一年薪俸,才算了事。
而与此同时,卫仲明启程北上,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自然也与萧家无缘。
如伽罗所料,三日后,圣旨降下,命执失思摩接替神策军兵马使之位。
一时间,执失思摩又成了邺都炙手可热的新人物,有数不清的朝臣上赶着与他结交,连攀亲的都渐渐多了起来。
伽罗特意派人问过,执失思摩半点没有隐瞒,即刻将要与他结亲的那几家统统写下,交她阅览。
见暂且还都是不足对她形成威胁的人家,她便没再多问。
眼下,她更关心的,还是和亲一事。
吐谷浑的使臣已经启程,再过一个多月,便要抵达邺都,和亲人选也总算被提上议程。
不出所料,有人提议,择选获罪流放的宗室子弟的女儿,也有人提议,像先前安定公主辛氏那般,从罪臣家眷中挑选册封,除此之外,果然也有人直接提了静和公主。
第64章 请求
听闻李璟因此大大地生了一场气, 连连责问提出此议的大臣,究竟是何居心。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圣上与静和公主情同亲姊弟, 换做大多忌惮天颜的臣子, 早就识趣地谢罪, 从此闭口不言。
可这一次上奏的两位年轻言官, 却颇有些不知变通。
面对天子的不满, 他们不但不退缩,反而坚称这是静和公主报答先帝与先太后养育之恩的大好机会,若果真答应和亲,必将传出一段佳话,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
伽罗听到这话的时候, 差点笑出声来。
也许,当年他们也是这么对她母亲说的——若非睿宗皇帝仁慈, 没再追究辛固安的罪责, 只怕辛氏早已不在人世, 为了报答天恩, 也为继承父辈保家卫国的遗志,辛家孤女便是最该前往和亲的。
“陛下怎么说?”伽罗饮了两口米酿,问。
执失思摩坐在她的身边,一边替她将衣袖撩起, 免得沾到案上的杯盘,一边沉声答:“陛下说, 不论过去如何,他定做不出这样的事,那两人也因此被罚了三个月的薪俸。”
伽罗这才稍放下心来。
若李璟为了不让朝臣们说他因私废公,凭着私心偏袒她这个没有血缘的阿姊, 转而将难题抛给她,说要听她的意思,那才是真将她架在火上烤。
“我看,他们不会就此罢休,这一个月里,得将此事尽快解决。”她想了想,一抬手,将盛着米酿的金樽递过去。
执失思摩默默接过,看了看她的面色,又执起长柄勺,往里舀了半勺,递到她的唇边。
“虽是米酿,也足有些后劲,贵主莫要贪杯。”
“你别管我。”
伽罗如今在他面前也用不着掩饰酒量,喝得双腮绯红,眼神迷离,脑袋却异常清明。
她软了身子,靠在执失思摩的臂弯间,小口抿着米酿,问:“萧令延如何了?”
“这几日操练得多,兴许还是重阳那日受的伤还未好透,昨日,他没留神,受了点伤,陈勇说,他似乎有几分怨言。”
这是伽罗先前吩咐的事,借着新官上任的势头,多多操练,想办法让萧令延多吃些苦头,让他心生怨恨,最好,要能将他的怨恨摆到明面上,让众人都知晓,他对被降为护军中尉心有不满,对新任的神策军兵马使更是半点也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