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可知,我是在何处寻到这只耳坠的?”
伽罗不明所以:“可是在别宫的路上?”
李璟摇头,微微一笑:“是在表兄那儿。”
单以亲缘论,他倒是有许多表亲,但能这样,不带姓名,只称“表兄”二字的,只有杜修仁一个。
伽罗的心口在一瞬间紧缩,几乎下意识以为,杜修仁已将昨夜的事向李璟和盘托出,而这枚耳坠,就是所谓的“证据”。
但很快,她又否认了这个猜想。
杜修仁没必要这样做,他离去前的神色也并不像出卖了她的样子。
抱着一丝希望,她惊讶道:“怎会有杜家阿兄那儿?”
“是啊,朕也觉得意外,表兄说,是昨夜捡来的。”
伽罗想了想,点头道:“也有可能,昨夜陛下召见时,阿兄也正替大长公主来寻我,想来还是落在去时的路上,才恰好被阿兄捡到。”
她说完,忐忑地等待着李璟的反应。
“表兄也是这么说的。”李璟笑着摇头,伸手抱住她,“朕还以为表兄与阿姊悄悄地冰释前嫌了。”
“陛下说笑了,伽罗与杜侍郎本来也没什么嫌隙的……”
“朕都知道的,阿姊,你不用解释。”他将脑袋搁在她的肩上,呼吸离她的耳畔极近,稍稍一动,便触到了她耳后的一片肌肤,“这儿,这道疤痕还在呢。”
伽罗轻颤一下,咬着下唇没推开他,闻言伸手,摸到了耳后那一道不过半寸长的凸起。
是九岁时留下的疤痕。
那时,正是萧令仪入宫“伴读”的日子。
年幼的小娘子初次离开父母的呵护,独自居住深宫,多少会感到彷徨不安,伽罗觉得自己很能理解这样的情绪。
所以,当萧令仪白日高高兴兴在姑母面前说笑、玩闹,到了夜里却不愿用膳,也不愿入睡,一味在寝殿中哭闹时,是伽罗捧着膳房一直为萧令仪留着的粟米粥,到榻前轻声细语地劝说。
只是,萧令仪的性子,连宫中教养皇子、公主们的嬷嬷们都束手无策,又哪里会听得进她的话?
托盘刚刚递出去,便被萧令仪一手挥开。
黄澄澄的粟米粥撒了一地,伽罗的手也被泼了半边,有几粒飞溅出来,黏在她的发丝间。
所幸粥是温的,伽罗未被烫伤,只是碗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有碎瓷自她耳边飞掠而过,带来微微的一痛。
她没留意,身边的侍女也不曾留意,只赶紧替她擦净手,清理了头发,便忙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是后来李璟见到她时,瞧她脸颊下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才发现原来她的耳后被碎瓷割了个半寸的小口子。
他自然气急了,一会儿要立即请御医拿伤药,一会儿又嚷着要请母后做主,管一管萧令仪的脾气,最后,还是伽罗百般劝说,才让他消了气,什么也没做。
伽罗从小就知晓自己的处境。
太后最心疼的是李璟,其次是萧令仪,最后才是她,若因为她,惹得李璟与萧令仪生出龃龉,只怕会引太后厌恶。
伤口不大也不深,本不该留下痕迹,只是恰好在耳后,她那时夜里常睡不安稳,在榻上一不小心便压到耳际,又将伤口扯裂了数次。
不疼,最后却留了那道疤。
“是啊,后来也不知怎么,就留了疤,好在是耳后,也不难看。”
李璟的指腹又在那条疤痕上轻抚一下。
“阿姊,朕知晓你不想与令仪表妹一同骑马,以后,这样的事若推脱不掉,便来告诉朕,朕会帮阿姊你解决的。”
伽罗被说中了心思,顿了顿,才点头,轻轻说了声“好”。
“不过,西苑的御马的确都可由阿姊随意挑选,阿姊想和何时去就何时去。”
御车很快行至阊阖门,再往前,便入西隔城,伽罗命车停下,请李璟不必再送,自己下了车,站在道边,直到御车远去,才带着鹊枝沿着九洲池漫步。
雁回等人先前已随着她那辆空着的车回了清辉殿,此刻四下只鹊枝一人在,伽罗这才感到放松下来。
李璟的话,让她的思绪到现下还停留在过去。
其实,留下那道疤痕的那天夜里,待所有人睡去后,她便偷偷起身出了寝殿,一个人坐在九洲池边,望着烟波浩渺的池畔夜色怔怔发呆。
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悲伤、委屈、低落,都很少出现在她的心中,她从小就习惯了这一切,并非来到邺都,入住紫微宫后,才有的这样的处境。
那一晚,她只是如往常一样,睡不着,便一个人溜出来。也是在那一晚,她遇到了李玄寂。
他没有责备她夜半在外游荡,问了一句“发生了何事”,见她不愿回答,便也不再问,只是走到她的身边坐下,像当初刚在草原捡到她的那几日一般,搂着她的肩,让她靠在他怀里入睡。
她已经不记得那晚自己是何时醒的,后来又如何悄悄回到清辉殿。
不过,她记得,在那不久之后,她听到李玄寂对先帝说,萧家小娘子小小年纪便与父母骨肉分离,着实可怜。
萧令仪像是忽然得到提示一般,不再胡乱嫌弃宫中规矩森严,只日日说着思念双亲的话,这才引来太后怜惜,准余夫人将她接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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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出行
国丧一过,紫微宫中的猎猎白幡便被摘下,日夜诵经的僧侣们也陆续离宫,回到寺庙中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