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望着她微仰起的美丽脸庞,沉默片刻,一直不大好看的面色终于软下来。
巾帕间的潮湿带着凉意,一下一下贴在他的肌肤间,从脸颊到下巴,总算也将那潮水般的赤色抚得淡了许多。
“这样才对,”巾帕自下巴挪到他的脖颈,引得他的喉结微微滚动,“阿姊在宫中不必顾虑什么,便是嚣张跋扈,朕也都会替你撑腰。”
他说着,捉住她捏着巾帕那只手的手腕,朝上又拉了下,让她的胳膊抬高架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身,抵住她的后背,将她朝自己怀中压来。
炙热强烈的气息扑面而来,伽罗忍不住颤了颤,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陛下胡说什么?伽罗怎么能嚣张跋扈……”
她的话刚说完,脸颊便被他的手掌捧住,重新扭转回来,同他正面相对,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滚烫的唇瓣便轻轻映在她的眉心。
一阵又酸又痒的麻意立即自额间蔓延至头皮。
伽罗浑身僵着,一动不动,正不知李璟到底要做什么,他的唇瓣便已离开。
“朕说的也是真的,不论阿姊是什么样的人,朕都喜欢。”
这句话说得颇有些天真的孩子气,世上怎么会有人真的那样喜欢她,就算她变得面目可憎、满是恶意,也仍旧喜欢她?
大约只是句玩笑话。
伽罗悄然放松些,连带着觉得方才额间那个吻,也只像过去那般,只是孩童间的玩笑而已。
“好,那就多谢陛下了。”她又笑起来,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将巾帕搁在铜盆边沿,亲自取了内侍递来的衣袍,替他罩在中衣外头。
“对了,朕记得鱼怀光前日说,阿姊夜里心绪不宁,如今可好些了?”
他这一问,听来随意,仿佛无心,可伽罗并未忘记她今日过来原本的目的。
“前几日到底还是心中伤感,陛下也知晓,伽罗的母亲早就没了,如今又是太后……那天夜里实在有些难过,在外走走,却不想,先是遇见了晋王,又遇到了鱼大监,眼下已好了许多,倒让陛下又担心了。”
她没提同晋王之间是否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解释作偶然相遇,以安圣心。
李璟自也不愿提太后的事,没再细问,衣裳穿好,他不再逗留内室,拉着她快步出去。
“表兄还在外头呢,已数年未见,好不容易回来,可不要让他久等。”
听到“表兄”二字,伽罗下意识皱了皱眉,面上闪过一丝抗拒。
只是,再一抬头,却发现已到了门边,再想收敛神色,已然晚了。
坐在正对内室门那张榻上的杜修仁目光自她面上扫过,又在她同李璟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这才移开视线,起身冲李璟拱手行礼。
伽罗连忙自李璟掌中抽手,又往他身后挪了一步,想离杜修仁远一些。
那两人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李璟无奈地笑起来:“阿姊,你还同从前一样,一见表兄就想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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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樱桃
伽罗对杜修仁的排斥,大约源于八岁那年。
那时,她才初入宫中,大约是生得瘦弱,不似邺都大族中的小娘子们那般美满红润、康健活泼,一下惹出先帝的许多愁肠,不过半月,就赐她公主封号,令她迁入西隔城,交萧太后,也即那时候的皇后抚育。
这般风头,难免遭人议论。
伽罗知道,什么温柔大度、良善顺从,不过都是她在外人面前戴的一副面具,内里的她,冷漠、自私,睚眦必报,谁让她不痛快,她便总要找机会报复回去。
紫微宫中,时常议论她、嘲讽她的,是一位颇受先帝宠爱的魏昭仪,出身寻常,却能位居九嫔之首,连皇后对她都要笑脸相迎,她因此十分得意张狂。
伽罗面对她的挑衅,接连忍了数次,每次都装作不经意间,在先帝面前流露出郁郁寡欢的样子,待先帝问起,又赶忙求其莫要追究。
就这样一来二去,终于等到时机成熟的那日。
在九洲池畔,圣驾将至时,她拿话激了魏昭仪,使魏昭仪口出狂言,大大嘲讽了她的出身,连同她的母亲也一道骂了进去。
伽罗其实并不明白,魏昭仪为何那样不喜她的母亲辛梵儿,但她知道,母亲是和亲公主,不论如何,都是大邺的功臣,魏昭仪那般侮辱,已经有损皇家颜面。
坐在步撵上的先帝果然沉了脸。
她没有就此罢休,而是趁着御撵还未到近前,利用池边林木的遮蔽,自造了个假象——先是惊呼一声,紧接着,趁魏昭仪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往后一倒,自己跌进冰凉的池水中。
那是十月末,池水尚未结冰,可初雪已下,正是寒冷时节,水中寒意刺骨,激得她痛苦不堪。
可更让她惊惧的,是跌进水中之前,无意间往旁扫去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她恰好发现了立在一株粗壮云杉之后的少年郎。
十二三岁的年纪,华贵齐整的衣裳,精致俊秀中带着一丝稚气的面庞,一看便是哪位皇亲贵胄家中的小郎君。
那是伽罗第一次见到杜修仁,还不知他的身份,只是那惊鸿一瞥间,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眼底的鄙夷与不屑,俨然已将她先前的所作所为统统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也许是她年纪尚小,体质孱弱,又或者,是摄于被人揭穿的恐惧,在落入水中的那一瞬,她的脑中便像被糊了一层浆糊一般,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颠倒迷乱、模糊不清。
她记得自己被从冰冷的水中捞出来,隐约中,仿佛听见过先帝震怒的动静,又仿佛听见那少年郎在说话。
“舅父,此事,何不等静和公主醒来,再好好询问?三郎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
幸好,那时先帝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就说:“好了,三郎,你不用劝朕,亲眼所见,岂会有假?况且,你先前不在邺都,并不知晓,魏昭仪先前已多次言语无状,冒犯伽罗,伽罗大度,总是劝朕莫要动怒,这才容她至今,她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朕看,宫中分明容不下她了!”
魏昭仪被自正二品昭仪降至八品采女,所居之处,也从徽猷殿附近迁去荒僻遥远的静室,一朝失宠,从此再没能得圣心眷顾,先帝驾崩后,随众嫔御一起迁出紫微宫,入城郊寺庙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