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终于燃尽了,火焰跳了最后一下,噗地灭了,佛堂也随之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传来她呢喃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阿爹,你...现在终于可以安息了。”
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铜铃一阵急响,她站起身来,重新将那把弓背到肩上,抓起剑,抬手擦了一把眼角,推开佛堂的门走了出去。
槐树的叶子泛黄,偶尔落下一片,打着旋贴在青石地砖上。无数手拿火把身穿铁甲的将士从院门涌入,将整个院子照亮得如同白昼。
赵明祯就站在这些人的最前面,穿着玄色的战袍,腰间束着赭黄腰带,他身后黑压压的人头纹丝不动,一张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薄薄地贴着皮肤略过,从她后颈一直滑进衣领里。
秦奕游的瞳孔被突然的光亮逼得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眼角被风吹得有些发干,她笑着对面前隔了七八步距离之人说:“齐王殿下...别来无恙。”
赵明祯的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背着光半边脸的眼窝位置一片浓黑,眉骨很高,投下的阴影把眼睛都罩住了,一时间让她也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在看她。
这么长时间未见,他整张脸带着粗粝和风尘仆仆,和过去像是两个人。赵明祯牙关紧咬,两腮因此微微鼓起,他喉结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强迫自己咽下了什么话。
“进去看看。”赵明祯吩咐着身边的人。
宋三郎应声而去,从她身旁绕了过去,几步进了佛堂内。
“啊!”了一声,里面传来那人的尖叫,秦奕游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只是心里想着赵明祯居然带了这么多人,可惜她杀不完...
宋三郎跪在赵明祯身侧哀戚道:“回殿下,大娘娘...大娘娘她殁了。”不怪这人情绪激动,赵明祯是他表弟,太后那也是他亲姑婆。
赵明祯却并未低头看一眼,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只手紧握成拳,质问着她:“你做的?”
“是。”
“为...”赵明祯的话只问了一半。
宋三郎重重叩首:“请殿下下令即刻杀此逆贼,为大娘娘报仇!”
秦奕游讥笑了一声,货真价实的逆贼居然也好意思管别人叫逆贼?
院内一时间沉默了许久。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道尖利的女声打破了寂静,周颐禾被两个士兵架了进来,一路上高喝着:“不是她!”
周颐禾被人一把推到了中间的地上,踉跄一下复又站好,而后急忙冲到她身前,焦急问道:“你...你没事吧?”
与对方眼中的焦急和慌乱不同,她整个人有些茫然,她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为何周颐禾会突然出现在这,但她还是本能地摇了摇头。
周颐禾大松了一口气,又转过身对着赵明祯,一把将她护在了身后,大声喊着:“不是她做的!是我!是我干的!你们要抓就抓我!”
还没等秦奕游震惊地推开前面的母鸡时,就听那宋三郎驳斥:“你当我们傻不成?这明明就是...”
“够了!”赵明祯厉喝一声,“都给我带走!”
宋三郎愣愣地看着赵明祯,喃喃道:“殿下...她...”
“本王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与秦贞素结仇而已。”
——
浓烟从内城方向涌出一团一团,裹着火星子往上升,与暮色搅成浑浊的一片。
宣德门的城楼先烧了起来,朱漆柱子吐出长长的火舌。御街两侧的酒幌、布招全都耷拉着,有的已经被撕下半幅,残片垂在竹竿上。街上到处都是丢弃的物什,打翻果框里的梅子、李子滚了一地。
瓦片从高处坠落,哗啦啦,碎渣四溅。人声叫喊哭嚎,一片嗡嗡的声浪不断翻涌。
叛军大都咧嘴笑着,那是一种被压抑太久后骤然释放的亢奋,脸涨得通红,颧骨上的肉一抽一抽的,就着火光翻起抢来的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饿狼般凑近了仔细看。
秦奕游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一颗心都在滴血,自古以来战争的受害者只有底层的百姓,无论是谁做皇帝,对他们来说赋税不还是要照常交吗?
只是因为上层人对于权力的争夺,这些无名无姓的普通人就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赵明祯,你看看!这都是你做的好事!”哪怕是双手被绑,成为了阶下囚,她的语气也满是愤怒。
他别开了眼,小声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