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像所有人一样, 只会肆无忌惮地伤害在乎她的人。无论她行事如何过分,对方都不会离开,因为过于确定所以任性妄为。
说真的,她已经不该喜欢任何人了。但她在心里悄声说:赵明崇,如果我有爱的人,那就一定是你了。
揉了揉眼睛,秦奕游发现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明崇居然还能在那杵着,于是不解地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们是不一样,”赵明崇收紧下巴,俯视着她眼神冷漠,手上开始给牢门上锁:“也许别人会释怀,祝你自高飞,祝你早觅良缘。”
“可我不行。
你不早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
剜肉补疮、不择手段、为了吃肉杀耕牛...没错,这都是我。“他突然笑起来,笑得她心里直发毛:“所以,我劝你别想着如何摆脱我,和我划清界限,除非我死。”
她呆呆地盯着赵明崇的侧脸,眼眶莫名有些发酸。转过身去,赵明崇彻底走进黑暗中,脚步声渐远,即将融入端午的夜色。
蹭地站起死死抓住牢房栅栏,秦奕游冲着赵明崇的背影大喊道:“喂!那你先前说的话还算数吗?我爱吃的饭还能有了吗?”
说罢,她还剧烈地摇晃了两下手中栅栏,果然纹丝不动,同样地,她也没有听到那人的任何回应,就仿佛他从未出现过那样。
——
月亮尚未圆满,斜挂在东南天际,月光洒在西北宥州城外的土丘上。土丘背阴处沉在黑夜中,阳坡显出一道道干裂的纹路。
西北方向三里开外,夏国军营火星点点,连成一条蜿蜒的火舌,偶尔有人影略过火光前,倏地又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
土丘顶上,秦贞素正望着对面军营中升起的炊烟,身边的副将递过来一囊水,她接了过来却没有喝,只是将其握在手中。
她的轮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穿着玄色的甲胄没有披风,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早已风化了的石像。
夜风吹来掠过土丘发出低沉呜咽,像是过往千万个血洒此地士兵魂灵的叹息,远处巡逻士兵脚步踏在干硬的土地之上,闷闷的。草丛里的虫子嘶嘶鸣叫断断续续。
副将低声说:“大人,夏国那边又派人来了,说梁太后想亲自见您。”
秦贞素的手按在剑柄上,本色的剑鞘上却...嵌了个小人?
正常武将剑鞘上的图案不是降龙、麒麟这样的神兽纹,也得是牡丹、莲花花卉,再不济也得是个北斗七星图。这图案...当是前所未有,就莫名显得十分诡异可怖。
松了松手指活动关节,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头也不回道:“不见。告诉她,要么降,要么打,没有第三条路。”
副将的神色有些犹疑:“可是...咱们孤军深入,粮草只够十日了。”
秦贞素终于转过头,看了副将一眼,她的脸部线条冷硬,眉头微皱,眼珠缓慢地转动着。
这一眼让副将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肚子里。
“十日够了。”她的嘴唇紧抿,“传令下去,今夜子时拔营。”
副将愣了愣,不由得问出声:“大人,咱们要去哪儿?”
秦贞素却没有回答,沉默着望向北方,那是夏国的国度——兴庆府,她正暗自计算着敌营的兵力、各部的位置、人马数目、地形...
子时,三路大军悄悄开拔。马蹄踏过处,干燥的尘土扬起,秦贞素右手并未握着缰绳,反而是松松地缠在左手,小腿肚轻贴着马腹,脸隐在头盔的阴影下。
骑在马上,她处于队伍的中间,风拂在脸上,带着沙粒的撞击,粗糙真实。
她今年已经四十一岁了,脸上长出了不少皱纹,从十五岁第一次跟着上她娘战场开始,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间,她打过无数次仗,赢过无数次,但也输过,偏偏...这一次不一样。
出发前,秦贞素收到了汴京传来的密信,她身边有官家的人,同样宫中也会有她的人。
信上只有八个字:京中有变,三皇子谋。再一联想她女儿前些日子在宫中的壮举,她心中已是了然。
看过后,她便将信烧毁了,一个字都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连她的副将也没有。
她必须打赢这场仗,她别无选择。
探头看了眼天,月亮就悬挂在上头,已经过了端午。秦贞素微微叹了口气,心里想着也不知道那孩子...这一次在宫中会受多少白眼与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