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相立马跪在地上,不敢再多言,余光看见赵明祯要开口辩驳,连忙扯住他袍角,摇头示意不让他在这个关头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楚王赵明祐行礼出列,高声道:“陛下,儿臣有本启奏。”
“说。”皇帝的眼睛眯了眯,满是探究。
“儿臣刚刚接到泾原路密报,夏国梁太后遣使入宥州,与秦贞素密谈三日。有人证亲眼看见,秦贞素的心腹副将亲自送夏国使者出营,临别时,还交换了信物。”
赵明祯猛地偏头看向楚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
“四弟,”楚王却没有看他,笑得有几分玩味:“三哥知道你和秦家是潘杨之睦,但此等军国大事,劝你还是不要因私废公的好...”
皇帝的指节一下一下地叩在御案之上,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直发毛。
良久皇帝才笑了笑,刚才的怒气像是一扫而空,目光转向了赵明崇,随意般开口问道:“太子,此事...你以为如何?”
现在全殿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他后背上,赵明崇眼睑低垂,目光落在前方几寸的青砖地上,他拱手道:“儿臣以为,私通夏国乃是十恶不赦的罪责,应当以入京述职为名将秦贞素召回,过了潼关就将其拿下,最后...”
顿了顿,他又道:“赐死,灭秦家全族...”
殿内先是安静半晌,等反应过来太子说了些什么后,就又不可避免地爆发起嗡嗡争吵。
事情真相如今还未明了,这是不是...未免太过了些?太子这激进到显得楚王都过于温和了。
下面只有韩彦一个人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不住地在赵明崇身上逡巡,不明白为何明明二丫头都马上要成为齐王妃了,人家齐王还没说什么...
那太子他这招以退为进、置死地而后生...是图些什么呢?
——
狭小的方形气窗高悬于头顶,透入一点天光余烬,粗糙的夯土墙上,有之前的囚犯指甲刻下的凌乱痕迹。一只肥硕的灰鼠,蹲伏在墙角稻草的阴影边缘,胡须轻轻颤动,秦奕游猛扔个石子过去,那大老鼠立时便钻没影了。
远处飘来断续的《屈原怨》残响,旁边的牢房内,犯人睡梦中不断发出含混的呻吟,在寂静中被一点点放大。
牢房内经久不散的尿骚,霉烂稻草的腐臭,这一切都令她无比反胃。
她嘴唇干裂起皮,结了一小块血痂,眼皮沉得厉害却不想睡,胃里饿得直咕噜作响。
正当她翻来覆去怎么靠着墙都不舒服的时候,牢房外突然想起了一阵脚步声。门上的铁锁传来咔地一声,而后门便开了。
油灯光晕漫进来,将一道颀长的影子投到她面前的稻草上,突然的灯光让一时她有些不适应。
“秦奕游。”赵明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她这次缓缓睁大眼睛,赵明崇站在灯影里,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握着油灯,灯焰在他眼瞳中一跳一跳的,看起来本应如鬼魅般让人胆寒...
可秦奕游却不自觉地吞咽口水,看对方只像是个田螺姑娘。
但反应过来自己现下的处境,她连忙将眼底的惊喜全压下去,脸上只剩冷嘲热讽:“太子殿下...是来审我的?”
她将脊背严丝合缝地贴在墙上,虽然落难凤凰不如鸡,但还是倔强地支撑着自己的尊严:“我没什么可招的。我娘镇守西北二十年,从无二心,什么通敌、什么密信,全都是...”
“我知道。”赵明崇的语气平静,理所当然的样子让她后面准备好的话全部噎在喉咙里。
狐疑地皱起眉,秦奕游小心试探道:“那你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
果然是一报还一报,过去看了那么多人临终前的笑话,这回竟也轮到她自己被人嘲笑了。
赵明崇没应声,或者说是充耳不闻。他先将油灯搁在墙边砖龛上,而后弯腰将食盒放下,打开上面的搭扣。
微微低着头,油灯的光在他侧脸不住跳跃,额前垂下一缕碎发,一时间他专注得竟像一尊虔诚朝圣的雕像,他是昄依的信徒,而她是高高在上的神佛。
“先吃饭。”赵明崇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的举止回到了他还是皇城司顾宪的时候,客气疏离,保持着安全距离远远观望。
“御膳房做的,是你爱吃的豆沙馅。”
秦奕游盯着那只粽子,忽然间大笑出声,笑声在逼仄的牢房里回荡着,尖锐空洞无端有些瘆人。
“太子殿下,”她一字一顿,“我娘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都不知道,你让我吃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