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坡顶枯草簌簌,空气里满是土腥味。
韩肖容飞奔的姿势因为袍服束缚显得有些笨拙,带起身后一线细细黄尘。随后手猛地一扬,一个黑点划出一道短促而低矮的弧线,落向那堆干草垛。
黑点落入草垛中,先是极轻地噗了一声,像蚕在啃吃树叶,渐渐地声音密起来急起来,最后变成毕剥的一声爆响,燃了起来。
韩肖容依旧保持着投掷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笑了笑他有些惋惜:终究还是没有机会展示他学的箭术了啊...大概,也没机会回家吃法那顿饭了。
面前的马被挡在火外,嘶鸣了一声不住转圈,紧接着一只箭矢穿过火舌直直射穿了韩肖容的咽喉,引得五人中爆发无比激烈的争吵。
——
赵明崇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贴在马颈上,他一身红色的裙摆像是火又像是血,烫湿得他皮肤生疼。
他过去从未有穿过一刻裙子,可现在却顾不得这些了。
热风裹着沙粒一阵阵地扑在脸上,干燥的尘土气息猛烈地灌入鼻腔,天地间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只知道要跑,一直跑,跑过那个枣树林,跑上官道去。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再次勒住马回头看。
隔得太远,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晰。膨胀得肆无忌惮的火光中,他好像看到有人的身影在被吞噬,瘦弱又高大,被烧成灰烬。
他像是鼻子被人猛揍一拳,眼眶不知不觉开始泛酸,想起了他枉死的娘,想起了韩肖容最后还在笑着冲他摆手,想起了那个倔强的小女孩...
是因为穿上她的红裙子,他才能侥幸逃过一劫,
是因为她爹舍己相护,他才有机会死里逃生...
可他却...他却是个扫把星转世,谁沾上他都要倒霉。
九岁的赵明崇攥紧缰绳,左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骑着那匹小马,向东边一路跑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第69章 新开始
时间就这样悄然而过, 从生辰那日算起,秦奕游也有许久没见过赵明崇了。
也许是羞愧感在作祟,她甚至也在有意躲着顾贵妃, 哪怕她知道顾贵妃是个很好的人, 可她却不想再见到对方...
她在逃避。
她们那日在金明池的事闹得确实是大了些, 在宫里行走时, 她时不时会被人用异样探寻的目光打量, 可终究眼睛是长在别人身上,其他人说什么闲话她也实在是管不到。
和赵明崇一拍两散后, 本以为她这里能门庭冷落上一阵,可惜...
太后最近不知是有了什么闲情逸致,倒是每隔几日就将她叫去慈宁殿说话, 可她们二人能有什么共同话题?
虽说秦奕游现在不想再管赵明崇夺嫡那些破事,但哪怕是看到太后的和善笑脸她也还是无法放下芥蒂, 或者也可能是出于对危险的警觉?
毕竟已经把潜在对手都扫出局, 只剩下太子和齐王两人,都是一半一半的概率,她不想再站队了。
然而,转折却出现在她第五次去慈宁殿的时候。
太后可能早就看出她每次的游离和虚与委蛇、走人不走心,摆摆手禀退了左右。
太后坐在檀木椅上, 身后的绛紫纱屏风上绣着百子图, 而她跪坐在蒲团上,正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蝉鸣。
脸半隐在光线的暗影里, 太后的眼皮松弛垂下,皱纹从嘴角眼角延伸开去,像是被供奉了许久却无动于衷的一尊佛像。
忽然间,太后的嘴唇动了动:“秦家姑娘, 你有什么心愿吗?”
秦奕游原本只是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膝上,愣了愣不明白太后整的这是哪出:“臣...大娘娘这是何意?”
“哀家是问你,这世上什么是对你而言最重要的?”
这一次她没有迟疑,干脆利落地回答:“回大娘娘的话,是臣的家人。”
太后对她这回答深感满意,点点头又问:“你知道哀家的事吗?”可没等她回答又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哀家十五岁入王府,十八岁被册封皇后,三十六岁坐到了太后的位置上。
先帝在时,我们相敬如宾,他敬我,我也敬他,他是我的东家,我是他的伙计。
他曾经有一个非常宠爱的女人,巧的是她也姓顾,正是顾贵妃的姑母。
那时候我也为此整日整日地睡不着觉,可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