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娘子的手艺是延州城里独一份, 尤其是给女娃娃做的裙子, 比起汴京城那也是不差的, 也不怪秦奕游眼馋。
铺子里光线幽暗, 靠墙的木架上堆着成匹的赭色土布和各色锦帛,韩肖容脚步刚一迈进去, 就看到了那条红裙子。
一条石榴红的裙子挂在最上面,像一簇火苗热烈张扬地无声燃烧。
李娘子本来正往竹竿上挂衣裳,听见动静立马回头招呼了一声:“韩大人来了?裙子做好了, 您瞧瞧。”
韩肖容站在柜台前,伸手去接那裙子, 捧着手里这团火红让他双手竟有些颤抖, 轻笑了一声他将裙子收好,又多放下二两银子。
刚走出铺子还没上马,韩肖容就听到街巷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是有人狂奔了过去。
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杂沓, 像是一群人在追赶些什么, 他侧耳听了听,没太当一回事。
延州城靠近边塞, 军汉众多,民风彪悍,平日里闹出些动静也不稀奇,不光是他, 估计这城中的守卫和兵将也都习惯了,管是管不过来的。
正要翻身上马,却见一小团黑影向这边奔来,直到那人影越来越近,韩肖容才看清对方面容,一件黑袍上面满是泥土,左一个大口子右一个大窟窿,脸上、手上、脖子上全都是血...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韩肖容心中大骇:“太...”又意识到自己是在外面又连忙改口:“您怎会如此...”
这明明就是个乞丐,他女儿说的倒是不错。
“别出声!”赵明崇轻喝一声,扫了眼身后将他拉到裁缝铺大门内,赵明崇声音哑得厉害,靠在门内胸膛剧烈起伏,大概跑得太久太远了,骤然放松下来一时间人就有些撑不住。
韩肖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双眼死死盯住外面,赵明崇没有看他,只是留意着外面的细微声响,整个人看起来是紧绷到了极点,与他前几日见过的那个满腔热血的孩子...只能说是判若两人。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越来越慢,在巷子里逡巡,像一群狩猎的猎犬。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韩肖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上,凝神细听,他们说得不是汉话...是夏国话?这些刺客是夏国人!
延州城距离夏国边境不到三百里,城里总能看到些夏国来的客商,毕竟仗再怎么打两国都贸易都很难一刀切断,而且夏国人入城是要经过极为严密的盘查,百姓们从一开始的戒备逐渐到后面的习以为常...
这些人的阵仗和行径绝对不可能是客商,只可能是他们知道了赵明崇的身份...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那赵明崇是在何时暴露了身份?
可现在韩肖容也想不得这么多了,他小声问:“他们有几个人?”
“五个,这边有三个,后巷还有两个。”
韩肖容咬咬牙,低头看向怀里那那条红裙子,若是在这里坐以待毙...这巷子就这么大,他们早晚会搜进来的,届时便更是板上鱼肉了。
“殿下还请您脱下衣袍。”
赵明崇一愣,眼睛瞪大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快脱!”韩肖容已经动手去扯那件脏污破损的黑袍了。
就算是再不情愿,在这生死关头赵明崇也只得照办很快,两人协力七手八脚很快便把旧衣剥了下来,韩肖容将脱下来的衣服藏在草垛后面,赵明崇身上直剩下了件雪白里衣。
韩肖容展开衣裙,兜头往赵明崇身上一套,可他心里大概也紧张不停,只小声嘟囔着:“殿下别嫌弃,这是给我家鞘鞘今日生辰新做的裙子,她还一次都没穿过呢。”
胸膛内的一颗心狂跳,双手不住颤抖间,赵明崇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日...那个眼瞎说他是乞丐的小姑娘。
韩肖容解开了他的头发,墨发披散在身后,而后将他抱起小声道:“殿下待会儿别出声。”他的鞋又被韩肖容脱下来藏起,双脚也跟着裹裙子里。
韩肖容站直身子,大步走向门前,门被暴力撞开的时候,二人险些被顶了个趔趄。
“青天白日,哪个不长眼的?”韩肖容摆出官威,平日只有和善的脸上,此时沉得能滴水。
门外站着三个人,皆是短褐打扮,腰间鼓鼓囊囊的,为首者是个疤脸汉子。
“韩...大人?”疤脸汉子眯起眼试探着问。
韩肖容的一颗心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这些人认识他他们认识他...
疤脸汉子笑了笑拱手道:“小人走商的,想跟大人打听个人。方才可曾见到一个小男孩跑过去?八九岁的样子,挺瘦的,穿着身破烂黑色衣裳。”说着,抬手比了一个高度。
“没有。”韩肖容答得飞快,面上只有沉着冷静:“本官来给女儿取衣裙,来的时候连条野狗都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