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庆十年的四月...你去过延州吗?回答我!”弓弦被她的力度拉得咯吱作响,险些崩断。
“去过...”
秦奕游闭了闭眼,又深吸一口气:“十二年前的四月二十四日,你和我阿爹...韩肖容...在一起是吗?”说罢,她就直直盯着赵明崇的双眼,弓缓缓向上对准了他的脖子。
“是...”赵明崇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又咽了回去,堵在喉咙口无端叫人难受。
他的眉心皱着,似是被什么巨物压在身上穿不过来气:“你阿爹...韩大人...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抱歉,是我对不起他。”赵明崇的一颗头几次低下又扬起,反反复复。
她眯了眯眼睛,审视着面前之人能有几分真话:“什么意思?”
深深吸了一口气,赵明崇终于才有了些许力气说下去:“是韩大人为了保护我,在夏国刺客追杀我时挡在了前面...为我拖住了他们,好让我逃命...对不起...”
“为什么?”倏地秦奕游开口打断了他,这话让赵明崇愣了片刻。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会是我阿爹?
你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他回家吗?”
他知道为了这件事她自责内疚了多少年吗?她甚至连自己都恨...
金明池对岸的夜市刚刚热闹起来,隐约能听见小贩的叫卖声随风飘来,可惜却半点也感染不了他们二人。
“你那年为什么要去延州?你不该去的...
如果不是你,我阿爹根本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赵明崇偷偷跑到延州,就不会有那场刺杀,她阿爹也根本就不会死...
迎着赵明崇震惊错愕呆愣的表情,秦奕游用袖子随意擦了把眼泪,她真的好懦弱,懦弱到都这个时候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原本可以拥有圆满完整的家庭和人生的。
人生中她有两次被撕开了大口子,一次是在八岁的生辰,一次是在二十岁的生辰,每一次都把她撕扯得血肉模糊。
可明明每一次...她都快要触碰到幸福了,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可惜...
重新拉开弓箭,她神色冰冷目光坚毅,可下半张脸却是笑着的,皮笑肉不笑:“赵明崇,每次看着我被蒙在鼓里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很可笑啊?”
赵明崇神色晦暗,嘴唇极轻地动了动:“我没有...”
也许在赵明崇眼里,她就是睁着眼睛睡觉,有眼无珠、昏了头。
从前是她怜悯赵明崇,怜悯他母亲死的不明不白,是她站在高处向下俯瞰不那么幸福的他,她有着很幸福的一个家、身边也充盈着许多爱,所以可以匀出一些给他。
可现在一切全变了,他变成上位者,怀揣着她不知道的秘密在背后嗤笑她,冷眼看她被耍得团团转,赵明崇也会怜悯她吗?
这种可能让她无法忍受,自尊被人踩碎了一地,简直是怒不可遏。
赵明崇说喜欢她也是为了她阿爹的救命之恩吗?
连她的爱情也得是继承制吗?也得是别人念着恩情施舍来的吗?也得是用她阿爹的命换来的吗?
不,她不要。
这样的爱情她不要。
嗡地一声后,就是箭矢破空的尖啸,紧接着羽箭便没入了身后的柳树干。
“殿下!”众人齐声高呼。
秦奕游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出了一圈金边,鬓角一缕碎发随风浮动,晚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凉意湿漉漉地扑在人脸上。
她的手还维持着开弓的姿势,右手三指扣着弓弦,血液在皮肤下速速流动,带着说不清的什么东西钻进了身体里。
赵明崇的脚依旧没有动,一道新添的血痕从他右耳边斜斜划过,血珠缓缓渗出,嵌在他冷白的皮肤上。
她射歪了...
可他也没有躲,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
努力地想从他的脸上搜寻出什么,只可惜她毫无收获,或许说她从一开始就看不懂赵明崇。
赵明崇还是那副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都没有伸手去触碰一下耳边的伤口,就那样沉默地看着她:“这样,你就能消气了吗?”
砰砰砰,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更鼓敲打在胸腔。可她现在只觉得荒谬,为什么赵明崇能这样轻飘飘...轻飘飘地随意揭过,像是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