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她盯着对方疑惑发问。
程贞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吐字却清楚,“奴婢姓程,是德妃娘娘宫中的宫女。”
秦奕游微微垂着眼在记忆里搜寻这个人,还没等她想出个结果,程贞便又道:“奴婢知道秦大人在查的那件事。奴婢当年亲眼所见...那些宫女是怎么死的。”
她想起在慈宁殿中太后说的那些话,而后警觉地反应过来问道:“你是大娘娘的人?”
真是高啊,太后在张德妃那居然有埋了十二年的卧底?
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若是等她自己去查那岂不是得查上个猴年马月?
同时她悄悄在心中叹了口气,如果有法子的话她是真不想与太后为敌,太子党最大的敌人,或者说是唯一的竞争对手就是太后,淑妃德妃摞一块都不够太后看的。
沉默了一瞬后,程贞点点头默认了她的话,而后又径自往下说下去,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德妃娘娘在景庆十一年的时候,每隔三日便命人放一名隆祐殿宫女的血,再灌进一只铜鼎里,说是...说是给三殿下治病。
奴婢亲眼看见...看见那些姑娘被放完血,一个个脸白得像张纸,抬出去的时候...有些还没咽气。“程贞顿了顿,“从那年四月到冬月中,整整七个半月,每三日...便...”
程贞的话说不下去了。
全身血液都涌向心口,秦奕游只觉得手指冰凉,原来太后刚才说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居然是这样...
昨日偷看德妃起居注时死活记不起来的,此时逐渐在她脑海中明晰。
对,就是在景庆十一年,先皇后死后,本来那时已经为楚王准备好了病危诏书,没人觉得他能撑过那个冬天。
可后来...楚王居然奇迹般地好转了,渐渐还能跑能跳了,世人都说是张德妃对佛祖的诚心感动了上苍降下福祉,不失为当时的一桩美谈。
原来如此...她呵呵轻笑起来,原来如此。
她猜过各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张德妃毒杀先皇后的事被哪个宫女发现了,此人才要用尽心机手段把这些人全都除掉...
居然是给年轻宫女放血,行巫蛊之术,以活人的性命来给她的好儿子续命。
德妃张氏三十八岁,入宫十九年,诞育皇三子有功,素以礼佛文明,隆祐殿中设有小佛堂,每日晨昏定省,宫中人人都赞她菩萨心肠...
张德妃,你该死,你该下十八层地狱才对。
程贞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塞进秦奕游怀中:“这是刘太监...从前放在我那的,可惜他没有办法亲手交给秦大人您了。”
看着程贞的双眼,她问:“明日大娘娘寿宴上你可愿当众作证。”
半晌后程贞重重点头:“奴婢愿意。这些年里总能梦到云娘站在床头,浑身是血...奴婢愿意助大人一起让真相重见天日。”
她一路沉思着走回司记司,刚推开房门吱呀一声,就见姜昭的手抬着正从她桌案上收回。
姜昭脸侧着大半隐藏在阴影中,睫毛颤动着,目光不知该落在哪里,不敢与她对视,“大人...今日怎回来的这般早?”
姜昭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再辩解些什么,却又死死咬住下唇,努力用镇定掩饰自己此时的慌乱。
轻笑了一声,她缓缓关上了房门,“姜昭?你是要为了张德妃再一次背叛我吗?”
姜昭闻此倏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姜昭听到对方说:“不如...我们好好聊聊?”
——
翌日四月初三,太后寿诞。
集英殿内百十扇厚重的槅扇全部洞开,阳光和殿内百枝巨烛光芒交融,偌大殿宇被照得极为明亮。殿中铺着绿色的地衣,洒满应季的牡丹花瓣。
正中高台上,太后头戴九龙花钗冠,身着深青色祎衣端坐于椅上,面容在珠翠环绕中显得庄重而遥远。
上午群臣宗室贺寿过后便出宫去了,下午的宴会便只剩下了皇家内部的一家人。这也是秦奕游忍到了下午再发作的原因,外人在的时候皇家丢不起这个人。
教坊司的乐工们正在奏《彩云归慢》,编钟清越建鼓沉雄,丝竹管弦之声萦绕在殿中。
太后手搁在金漆扶手椅上,无名指轻轻叩击扶手两下,她与太后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偏开目光,心里明白这是太后暗示她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