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他那年我才十二岁,那年冬天我娘患了风寒整日卧床不起,看了好多郎中都没用。那时我阿爹官职还没有现在这般高,好不容易才求来一个宫中医术高明的医官给我娘诊病。”
“就是那时,他跟着他阿爹一起来到周府。”周颐禾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大笑出了声,抬手比划了一个高度:“那么一点大的小孩儿,就整日跟在他阿爹屁股后面,他阿爹诊疗,他就在旁边抄方见习,小小年纪倒是学得有模有样的...”
“后来他爹事务繁忙,没时间总来我家,他便自告奋勇每日都来我家请脉,认真得完全不像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我娘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但我们相处的时间却只多不少。
原来他每日天不亮就要背诵《难经》、《伤寒论》,还要去医官院修习课程...真想不到哪怕他日不暇给...来我家的时间居然全都是硬挤出来的。”
秦奕游抱膝安静地听着,想起了为了药材采买回家住的那日,在书房里她大伯父说的那一番话,她...好像隐约知道周颐禾说的是谁了。
“时间又那么过了一年,渐渐地,不光是我就连我娘和我阿爹也都喜欢上了他。
虽然我们只相处了半年,但我心里就是莫名觉得他是我的青梅竹马,好像是陪了我许多许多年,我不知道...也许是在上辈子吧。”
她想要偏开头,因为她知道了后面的结局,已经不忍心再听下去了。
周颐禾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冷淡,从自己的叙述中抽离开,只像是对陌生人的一生抽丝剥茧:“也是他发现我有做账天赋的,他是第一个对我说我的生活不应困于方寸的人,我从此扣开了这个王朝驯服我的那层朦胧窗纸。”
“我十三岁的那个春天,明明已经说服我双亲同意定下我们二人的婚事了。可是...可是他死了,谭季成他死了,谭家被夷了三族。”
周颐禾的侧脸被月光镀上一层冷银,夜风清冽带着草木初荣时的青涩气息。
秦奕游心里想:果然如此,和她大伯父讲的一模一样。
“哈哈哈,罪名居然是毒杀先皇后,多荒谬啊。
谭家人老实本分,一心钻研医术怎么会自寻死路,更何况顾姝惠待谭医官一向不薄。
听了这事后我心急如焚,便要跑去宫门口为谭家作证,可我阿爹一巴掌狠狠地扇懵了我。
我永远忘不了阿爹当时的眼神...失望、恐惧、庆幸、如释重负...”
“我被锁在屋子里严防死守,直到我再次见到谭季成时就是在南门外独柳了。
他早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可偏偏还要远远地冲着我笑安慰我,真是个大傻子...
可还没等我喊他名字,下一瞬他的脑袋就落地了,还在污糟的地上滚了好几个圈,他明明是那么爱干净的人...”
周颐禾说不下去了,秦奕游也听不下去了。
她试探着开口:“所以,你便恨上了先皇后?恨上了顾家人?”她的嗓音也跟着艰涩得厉害。
为什么?为什么同为受害者的人们要彼此仇恨?
“你不会不知道,这不是她们的错...
是谁对真相视而不见,只想遮掩过去息事宁人,是谁拉出谭家做替罪羊...你怎会不明白?”
是官家啊。
也许是张德妃、也许是杨淑妃、也许是太后,没有一个人会希望有太子的皇后活下去的,官家也只是和稀泥并不严查,毕竟乌烟瘴气的后宫只会让他颜面尽失。
但又不能不给太子的母家一个交代,于是谭家便被推出来做了挡箭牌,谭医官自己的妻儿老小、父族、母族、妻族全被处死,只因为谭医官恰好是负责先皇后的大夫,又无权无势。
杀三族息事宁人,平众人之怒,这简直是物超所值、仅此而已。
秦奕游不受控制地往下想:赵明崇知道吗?他肯定知道。
但他却隐忍不发,对官家的做法并无异议,他...是在等?
是了,等他有朝一日大权在握,管她们谁是真凶,谁又在推波助澜,那都不重要了。
她们只会有一个下场...都得死。
甚至不光自己,按赵明崇的性格,张家、杨家、宋家...都会被满门抄斩,门殚户尽。
怪不得这届夺嫡斗得这么凶,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反正等赵明崇登基她们全得归西,还不如搏一搏那个万一呢。
周颐禾苦笑一声:“是啊,这也是我入宫十一年却迟迟没有下手的原因,我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是,我若是不给自己找个恨的人,我...我无法支撑自己活下去...”